那文士見孔丘并未流露出厭惡之色,反倒是聽得入神,心中便有些沒底。
但他轉念一想,這位魯國夫子乃是出了名的知禮君子,最講究個名正言順,等級森嚴。
那陸凡搞的那些個玩意兒,又是讓農夫吃飽,又是讓工匠富有,這分明就是亂了尊卑,壞了規矩。
只要扣住這亂禮二字,就不怕孔夫子不站在自已這邊。
文士臉上的表情愈發痛心疾首。
“夫子啊,您是不知道。”
“那陸凡的手段,若是只論精巧,確實有幾分門道?!?/p>
“可正是因為精巧,才更是禍害。”
“前些日子,他弄出了個什么水排,說是用水力以此鼓風煉鐵?!?/p>
“這東西一出,那洛邑城外的鐵匠鋪子,以前得雇十幾個壯漢沒日沒夜拉風箱的活計,如今只要有水流,便不需要人了?!?/p>
“您想想,這剩下的那些個力工,失了活計,豈不是要鬧事?”
“還有那地里的莊稼。”
“他教人深耕,教人選種,這畝產是上去了?!?/p>
“可那佃戶的心也就野了。”
“以前他們那是看天吃飯,對老天爺,對領主,那是敬畏有加,讓交多少租子就交多少?!?/p>
“如今呢?”
“因為地里多收了幾斗米,這一個個腰桿子就硬了。”
“他們開始琢磨著要自個兒留余糧,開始私底下議論這租子太重,甚至還想著用那多出來的糧食去換新衣裳,去學那城里人的做派?!?/p>
文士搖著頭,一臉的不可理喻。
“這不是亂套了嗎?”
“士農工商,各安其位,這才是太平之道?!?/p>
“若是農夫都吃飽了撐的去想別的,若是工匠都富得流油忘了本分?!?/p>
“那誰來供養君子?誰來敬畏王權?”
“那陸凡所作所為,看著是讓百姓得利,實則是助長了人心中的貪念!”
“他這就是在那是挖我大周禮樂的墻角?。 ?/p>
孔丘靜靜地聽著。
他在魯國時,也曾見過不少所謂的新法。
管仲相齊,尊王攘夷,一度讓齊國稱霸諸侯。
子產治鄭,鑄刑書于鼎,開了成文法的先河。
這世道變了。
孔丘心里清楚得很。
那曾經如同日月經天般的大周禮樂,如今確實是有些遮不住這人心鬼蜮了。
諸子百家,如同雨后春筍般冒出來。
孔丘這一路走來,聽過,看過,也想過。
對于這些學說,他并不全然排斥。
君子和而不同。
只要是勸人向善,只要是能維系這世間的一點秩序,那便都有其可取之處。
但他心中那桿秤,卻是從未偏過。
在他看來,這些法子,都是術。
唯有周公之禮,那才是道。
那陸凡,若是真如這文士所言,只是一味地追求讓百姓吃飽穿暖,只是一味地鉆研那些奇技淫巧。
那便是舍本逐末。
倉廩實而知禮節,這話不假。
但若是倉廩實了,卻不知禮節,反而生出驕奢淫逸之心,那便是亂得更兇。
孔丘在心中暗自勾勒出那個素未謀面的陸先生的模樣。
許是個才華橫溢,卻有些狂傲不羈,不知天高地厚的方士?
許是個對這世道充滿憤懣,想要另辟蹊徑,卻走錯了路的隱士?
不管怎么說。
在“禮”這個字上,這陸凡確實是有些離經叛道了。
但他能讓百姓感念,能讓饑者得食,寒者得衣。
這份仁心,卻又是做不得假的。
“足下所慮,亦有道理。”
孔丘緩緩開口。
“禮者,別尊卑,定異同?!?/p>
“若是失了上下之序,這天下確實難安?!?/p>
“然則......”
孔丘話鋒一轉。
“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
“若真能讓這天下百姓少受凍餒之苦,雖非治世之大道,卻也是一樁善行?!?/p>
“至于這人心之變?!?/p>
“那是教化之功未至,而非足食之過?!?/p>
文士聽著這話,只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味兒。
這孔夫子明明是在附和自已,可怎么聽著又像是在替那陸凡開脫?
而且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護了禮法的尊嚴,又肯定了陸凡的功績。
讓他想反駁都找不著下嘴的地方。
文士心里頭有些憋屈。
他本想引著這位魯國君子一起痛罵陸凡,好出一出平日里被那偏殿煙塵熏得夠嗆的惡氣。
結果這拳頭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夫子......夫子真是宅心仁厚。”
文士干笑兩聲,有些不甘心。
“只是您沒親眼見著?!?/p>
“那陸凡平日里的做派,那是相當的......那個。”
“他對柱下史老耳先生,也是沒大沒小?!?/p>
“有時候兩人就那么坐在地上,也不分個席位主次,拿著個破碗喝水?!?/p>
“甚至......甚至有一回,在下親眼瞧見?!?/p>
“他竟然拿著掃帚,把老耳先生正在看的竹簡給掃到了一邊,說是擋著他掃地了!”
“這叫什么?”
“這就是目無尊長!這就是狂悖無禮!”
文士越說越起勁,感覺自已已經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夫子您是講究克已復禮的?!?/p>
“這等連師長都不尊重的狂徒,縱使有些小聰明,那也是道德敗壞之輩!”
“若是讓他這種人成了氣候,那這天下的學生,還不都得跟著學壞了?”
“依在下看,這種人就該趕出守藏室,省得......”
文士正說得唾沫橫飛,在那兒指點江山。
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凝固。
原本還會時不時點頭回應兩句的孔丘,此時卻突然不說話了。
這位身長九尺的魯國夫子,目光微微上移,越過了文士的頭頂,落在了他身后的某處。
那眼神中,是滿滿的......疑惑。
文士被這眼神看得有些發毛。
一種被人當場抓包的,本能的驚慌。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嘴,那后脖頸子上,莫名其妙地竄起一股涼氣。
這涼氣不是風。
而是一種極其稀薄,卻又無處不在的......
寂靜。
“說啊。”
“怎么不接著說了?”
一個聲音,輕飄飄地從他背后傳了過來。
“媽呀!”
文士那是真的被嚇著了。
他怪叫一聲,猛地往前竄了一大步,差點就撞在孔丘的身上。
他驚魂未定地轉過身去。
只見在那高大的書架陰影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舊道袍,袍角還沾著點泥點子。
手里拿著把光禿禿的掃帚,正一下一下,慢吞吞地掃著地上的灰塵。
“陸......陸凡?!”
文士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緊接著又變得煞白。
他指著陸凡,手指頭都在哆嗦。
“你......你什么時候來的?”
“你是鬼嗎?走路都不帶聲的?”
陸凡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甚至連頭都沒抬。
“來了有一會兒了。”
“剛掃到‘吉禮’那一架的時候,聽見你說我目無尊長?!?/p>
“掃到‘賓禮’這一架的時候,聽見你說要趕我出去。”
“這地上的灰積得有點厚,掃得慢了些?!?/p>
“沒耽誤足下高談闊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