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說完,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陸凡。
他在賭。
賭慈航師姐不會無的放矢。
賭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身上,藏著什么他看不透的破局關(guān)鍵。
也許,這是一位應(yīng)劫而生的大能轉(zhuǎn)世?
也許,他懷揣著什么專門克制五色神光的異寶?
“小友?!?/p>
姜子牙拱手一禮,神色鄭重。
“慈航道長既然讓你此時(shí)前來,定有深意?!?/p>
“不知小友......可有何教我?”
書房里靜悄悄的。
燭火噼啪作響。
陸凡捧著茶杯,一臉的茫然。
他聽得云里霧里。
什么五色神光?
什么刷萬物?
什么燃燈陸壓?
這都是神仙打架的事兒,跟他一個郎中有半個銅板的關(guān)系嗎?
他看著姜子牙那充滿希冀的眼神,只覺得如坐針氈。
這老丞相,怕不是急火攻心,病急亂投醫(yī)了吧?
“那個......丞相?!?/p>
陸凡放下茶杯,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您說的這些......草民是真聽不懂?!?/p>
“草民就是個看病的?!?/p>
“若是軍中有將士受了刀傷箭傷,或者是染了風(fēng)寒痢疾,草民倒是能開個方子,抓幾服藥?!?/p>
“可這......這神仙斗法,實(shí)在是愛莫能助啊?!?/p>
姜子牙眼中的光,一點(diǎn)點(diǎn)地暗了下去。
陸凡眼中的茫然是真真切切的,那局促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
這就是個凡人。
一個稍微沾了點(diǎn)仙氣,運(yùn)氣好碰到過慈航師姐的凡人。
姜子牙慢慢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
哪有那么多的天降奇兵?
哪有那么多的絕處逢生?
連燃燈副教主都敗了,連陸壓道人都逃了。
自已竟然指望一個路過的郎中能破那孔宣的五色神光?
真是......老糊涂了。
也許慈航師姐只是隨手救了個人,隨口指了條路。
是自已想太多了。
是這巨大的壓力,讓自已變得神神叨叨,把每一根稻草都當(dāng)成了救命的繩索。
“罷了......罷了?!?/p>
姜子牙擺了擺手,臉上的失望毫不掩飾。
“是老朽唐突了。”
“小友既然不懂,那便當(dāng)老朽沒說過吧?!?/p>
“時(shí)候不早了,小友請回吧。”
這就下了逐客令。
陸凡站起身,也沒覺得有什么被冒犯的。
大人物嘛,總有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怪癖和煩惱。
他拱了拱手。
“那草民告退?!?/p>
“丞相也要保重身體,我看您這氣色,肝火太旺,容易傷神?!?/p>
“若是睡不著,可以用酸棗仁煮水......”
“去吧?!?/p>
姜子牙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陸凡識趣地閉上了嘴,準(zhǔn)備離開。
“小友且慢。”
“丞相還有吩咐?”
姜子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夜深了,外頭風(fēng)大。小友若是不急著回去,不妨再坐片刻?!?/p>
“老朽這兒,雖沒有破敵的神通,但有些積壓在心底的陳年舊話,想找個不相干的人嘮嘮。”
“小友既是方外之人,又是慈航師姐引薦的,想必是個嘴嚴(yán)的?!?/p>
陸凡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回來,重新坐下。
他看得出,這位權(quán)傾天下的丞相,此刻并非是在拿架子,而是真的有些......孤獨(dú)。
那是一種站在高處不勝寒的孤獨(dú),也是一種在這巨大的天命棋局中,無人可訴的疲憊。
“丞相請講,草民洗耳恭聽。”
姜子牙摩挲著手中那卷竹簡,沉默了良久。
他終究還是不甘心。
他并不覺得天道在無的放矢。
在這種時(shí)候,讓他遇到一個玉虛故人,難道真的只是偶然?
“剛才老朽問你破敵之策,那是為了眼下的難關(guān)?!?/p>
“可實(shí)際上,除了那金雞嶺下的五色神光,老朽這心里頭,還壓著另一塊大石頭。”
“打仗,總是能打完的。”
“不管那孔宣有多厲害,不管那截教還有多少高人,這天數(shù)在大周,這成湯的氣數(shù)已盡。”
“哪怕是用人命填,哪怕是耗上十年八年,這朝歌城,遲早是要破的。”
“可然后呢?”
“破了朝歌,殺了紂王,封了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這封神榜一掛,咱們闡教的任務(wù)就算是完了?!?/p>
“但這天下的百姓呢?”
“這九州的江山呢?”
“老朽這幾日,常與武王在宮中徹夜長談?!?/p>
“武王仁厚,一心想要建立一個萬世不拔的基業(yè),想要讓這天下再無戰(zhàn)火,想要讓百姓安居樂業(yè)?!?/p>
“他問老朽,該行何種制度,該立何種規(guī)矩,才能避免重蹈那成湯的覆轍?”
“才能讓這大周的江山,不像那大商一樣,六百年而斬?”
“丞相是怎么回武王的?”
陸凡輕聲問道。
姜子牙捋了捋胡須,神色肅然。
“老朽以為,當(dāng)行分封?!?/p>
“大商之所以亡,在于內(nèi)外離心,在于王畿雖大,卻難以顧及四方。”
“故而,當(dāng)分封諸侯,以周室宗親,功臣勛舊,鎮(zhèn)守四方?!?/p>
“建萬國,屏藩周室?!?/p>
“再制禮作樂,定尊卑,明長幼?!?/p>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p>
“只要這規(guī)矩立住了,只要這禮法深入人心,這天下,自然就亂不起來?!?/p>
姜子牙說這番話的時(shí)候,眼中是有光的。
這是他畢生所學(xué)的治國之道,是他認(rèn)為最完美的藍(lán)圖。
陸凡靜靜地聽著,直到姜子牙說完,他才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且澀。
“丞相?!?/p>
陸凡放下了茶杯。
“草民斗膽問一句?!?/p>
“您這套法子,是給誰定的?”
姜子牙一愣。
“自然是給這天下定的,給這萬民定的?!?/p>
“不。”
陸凡搖了搖頭。
“您這是給大周的王孫貴族定的,是給那些即將封侯拜相的功臣定的?!?/p>
“分封建國,屏藩周室?!?/p>
“說白了,不就是把這天下切成一塊塊的大餅,分給自家人嗎?”
“那原本的百姓呢?”
“他們從大商的奴隸,變成了大周的子民,或者是變成了諸侯小國的黔首?!?/p>
“除了換了個主子磕頭,除了納糧的對象變了個姓氏,他們的日子,有什么兩樣嗎?”
姜子牙眉頭緊鎖,對這番有些大逆不道的話感到不悅。
“小友此言差矣?!?/p>
“武王仁德,輕徭薄賦,不行炮烙之刑,不建酒池肉林。”
“百姓在周治下,自然比在商治下要安穩(wěn)得多?!?/p>
“那以后呢?”
陸凡直接打斷了他。
“武王仁德,那武王的兒子呢?孫子呢?”
“武王分封的那些諸侯,第一代或許是跟著武王出生入死的功臣,知道創(chuàng)業(yè)艱難?!?/p>
“可幾代之后呢?”
“他們在封地上手握生殺大權(quán)?!?/p>
“若是出了個像紂王一樣的諸侯,那封地上的百姓該怎么辦?”
“若是諸侯之間為了爭地盤,互相攻伐,那夾在中間的百姓又該怎么辦?”
“您說制禮作樂,定尊卑?!?/p>
“這禮樂,防得住君子,防得住手握兵權(quán)的野心家嗎?”
姜子牙沉默了。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這是目前的死結(jié)。
在這個時(shí)代,除了分封,沒有更好的辦法來管理這廣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