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影并不高大。
不似寧霜月那百丈修羅法身猙獰。
不勝顧青那漫天雷霆浩蕩。
他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寧霜月破碎的胸口上方,身形半透明,甚至有些佝僂,像個剛睡醒還在伸懶腰的鄰家老頭。
可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
顧青手中的九霄·雷劫劍,那柄代表著真仙殺伐意志的神兵,竟發出一聲哀鳴,“咔嚓”一聲,劍身崩開了一道裂紋。
“不可直視……”
場外為數不多茍延殘喘的修士更是不堪……
遠處的莫云只是偷偷看了一眼那虛影,雙眼便瞬間流下兩行血淚,慘叫著捂住眼睛,神魂差點當場炸
哪怕‘他’已經從帝位跌落下去。
依舊是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你……你是……”
顧青握著折扇的手在抖。
他不想抖,他是高高在上的真仙,是俯瞰眾生的存在。
可他的身體背叛了他的意志。
那是一種刻在骨髓里,甚至刻在整個蒼黃界修士本能里的恐懼。
帝,不可辱。
虛影歪了歪頭,似乎在適應這具殘破的靈魂載體。
他看了一眼顧青,又看了一眼周圍崩碎的空間,最后視線落在自已那截指骨上。
“原來,我都死了這么久了啊……”
聲音滄桑,帶著幾分自嘲。
“還好……當初留了幾分后手。”
虛影笑了。
笑聲很輕,卻震得顧青周身的護體仙光層層碎裂。
“至于你們說的橫擊仙帝?”
“放屁!”
只有兩個字。
粗鄙卻帶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氣。
“老子當年也就是打個盹,被那幾個不要臉的小年輕聯手偷襲,才陰溝里翻了船。”
“怎么到了你們嘴里,就變得如此不堪?”
虛影抬起手,對著顧青輕輕一點。
“現在的后輩,都像你這么沒規矩嗎?”
“既見本帝,為何不跪?”
“裝神弄鬼!!”
顧青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
恐懼到了極致,便是瘋狂。
他不信!
一個死了幾萬年的殘魂,憑什么還要壓在他頭上?!
“你已經是舊時代的灰燼了!就該老老實實地躺在墳墓里!”
“給我滅!!”
顧青燃燒所有的本源。
九霄·雷劫劍瞬間暴漲千倍,化作一條紫色的雷霆巨龍,張開巨口,想要將那道虛影連同指骨一口吞下。
這是真仙投影的拼死一擊。
威力之大,足以將這亂星海的一角徹底抹去。
然而。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虛影只是嘆了口氣。
“只因為一敗,就讓你們忽略了一件事么?”
“我也曾無敵了整個一個時代啊……”
只是一個響指。
崩——!!!
一聲脆響。
那條不可一世的雷霆巨龍,從龍頭開始,寸寸崩解。
就是單純的……沒了。
將一切有形之物,還原成最原始的虛無。
“噗——!”
半空中的顧青狂噴一口仙血。
“不可能……這不可能……”
顧青滿臉驚恐,轉身就要逃。
他要逃!
他要把這個消息帶回去!
昔日大帝的殘魂復蘇了!
“來都來了,急著走什么?”
虛影慢悠悠地說道。
他對著顧青逃竄的背影,虛空一抓。
“回來。”
顧青的身形猛地一滯,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住了脖子,硬生生被拽了回來,狠狠地砸在地上。
轟!
地面被砸出一個深坑。
這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真仙投影,此刻就像一條死狗一樣,趴在坑底,動彈不得。
虛影飄到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青艱難地抬起頭,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破碎的風箱聲:“如今的蒼黃界……早已不是你的時代了……當世大帝鎮壓萬古……你若殺我……仙位跌落,他必有所感……”
虛影懸浮在半空,那張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
他并沒有急著動手,反而慢悠悠地飄下來。
“幾萬年過去了,那座山上住著的小子,換人了沒?”
顧青瞳孔猛縮。
“罷了,換沒換都無所謂。”
虛影直起身子,虛幻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空氣,發出“篤篤”的脆響,仿佛整個空間都是他的書桌。
“對了,剛剛你們好像在爭辯我的生平?”
顧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求生欲讓他瘋狂地點頭,試圖抓住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沒……沒錯!那妖婦污蔑您的清譽!她說您研究魔道血祭,說您是偽君子!晚輩……晚輩剛才是在為您正名啊!”
“不。”
虛影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她沒說錯。”
空氣突然安靜了。
顧青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所有的諂媚和都卡在了喉嚨里。
遠處的礁石上,蘇跡的眉毛也微微挑了一下。
“我確實研究過血祭。”
虛影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我確實吃過早飯”。
他背著手,在這片破碎的空間里踱步,每一步落下,周圍那狂暴的空間亂流就溫順得像只綿羊。
“人就是這種生物啊。”
“站的越高,就越不想死。”
“別說是血祭,就算是把這天捅個窟窿,把那九幽地獄里的惡鬼都生吞活剮,我也干得出來。”
虛影那雙明亮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大道爭鋒,從來都是你死我活。”
“強的人,才有資格定義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輸了,那就只能是我這樣,冢中枯骨,是后人口中的反面教材。”
他說著,低頭看向顧青,嘴角勾起殘忍。
“所以,我不覺得研究怎么‘吃人’有什么丟人的。”
“尤其是……”
虛影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虛幻的嘴唇。
“我現在剛醒,。”
“而你雖然水分大了點,但好歹也是半步仙王的底子,勉強算是一味大補藥。”
顧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虛影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輕蔑。
他抬起手,對著四周輕輕一揮。
嗡——
一層灰蒙蒙的光幕憑空出現,將方圓百里的空間徹底封鎖。
在這片區域內,因果斷絕,天機混淆。
別說是真仙,就算是當世大帝親自推演,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混沌。
“現在,這地方歸我管了。”
虛影慢悠悠地飄到顧青上方,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顧青的天靈蓋上。
“至于你說的當世大帝……”
“放心,等恢復了力氣,自會去找他算賬。”
“不過也是個小人罷了。”
“我即便重傷,他也不敢對我出手。”
“像一只蚊子一樣,硬生生盯著我,不讓我閉關療傷,最終將我活活耗死。”
“又能是什么厲害人物?”
“現在,乖乖變成我的養料吧。”
“不——!!!”
顧青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渾身仙力瘋狂爆發。
然而。
“定。”
只有一個字。
顧青體內那狂暴的仙力,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的火苗,瞬間熄滅。
他驚恐地發現,自已連動一動手指的權力都被剝奪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只虛幻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自已的天靈蓋,探入了自已的神魂深處。
“啊啊啊啊——!!!”
慘叫聲卻無法從他嘴中傳出一絲一毫。
那是一種靈魂被活生生撕碎咀嚼的痛苦。
顧青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那些精純的仙力、那些感悟的法則、甚至是他所攜帶的生命本源,都在順著那只手,源源不斷地涌入虛影的體內。
虛影原本半透明的身軀,開始迅速凝實。
那種虛弱感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發恐怖、越發厚重的威壓。
那是超越了仙王,直逼仙尊的恐怖氣息!
“嗝——”
片刻后。
虛影松開手,發出一聲滿足的飽嗝。
地上,只剩下一堆毫無靈氣的灰燼。
一代真仙,就這么……被“吃”了。
虛影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此時的他,看起來已經與常人無異。
一身灰色的長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若不是身上那股子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簡直就像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味道一般,有點塞牙。”
他嫌棄地撇了撇嘴,隨手一揮,將地上的灰燼揚了,又回到寧霜月身邊,拾起指骨。
然后。
他緩緩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