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城另一端,古劍引發的血腥爭奪,已然進入白熱化。
數十個勢力,上百名高手,為了那柄古劍,殺得天昏地暗。
畢竟,不是誰都會被舒萬卷的三言兩語挑撥。
或者說被他挑撥過去的甚至只是一些實力不濟的少數。
這邊才是真正的主戰場。
長街早已被打得支離破碎,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殘破的屋檐下,偶爾還能看見幾具被靈力余波震碎的尸體,血跡斑斑。
就在戰局最混亂的時刻。
一道蒼老的身影,背著手,閑庭信步般,走進這片血肉磨盤。
正是那駕車的馬夫,鐵公。
鐵公全名鐵浮云。
他穿著粗布麻衣,須發皆白,臉上溝壑縱橫,看著就像個尋常的耄耋老人。
可他每一步落下,周圍飛濺的血肉與縱橫的靈光,卻都像避開他一般,絲毫沾染不上。
他就這樣,徑直走到戰圈邊緣。
那里,風雷谷的李谷主正帶著幾名心腹,眼神閃爍地盯著戰局,似乎在尋找下手的時機。
鐵公走到他身邊,竟是熟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小子,幾千年不見,還是這么喜歡看熱鬧啊?”
李谷主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待看清來人,他那張總是掛著戲謔笑容的臉,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法器“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鐵……鐵公?!”
李谷主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像是見了鬼。
他雙腿一軟,差點沒直接跪下去。
“您……您怎么會在這里?!”
鐵公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大驚小怪:“路過,隨便看看。”
他的目光轉向戰場,似乎對那些廝殺的修士感到一絲無趣。
李谷主僵硬地站在原地,身體緊繃,連呼吸都快停了。
他身后的幾名風雷谷修士,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手中的法器都拿不穩了。
鐵公沒有繼續理會李谷主,他邁著緩慢的步子,繼續向前。
戰局中央,黑山宗的幾名長老正聯手,試圖從一名散修手中搶奪古劍。他們周身黑霧繚繞,鬼氣森森,出手狠辣。
其中一名黑山宗的枯瘦長老,正施展秘術,操控數條怨魂鎖鏈,纏向古劍。
鐵公走到他身旁,輕輕咳了一聲。
“老黑啊,還是這么喜歡玩這些陰邪的東西?當年你師父被我一巴掌拍死的時候,可沒教你這些,你竟然自已悟了?”
那枯瘦長老的身形猛地一頓,手中的怨魂鎖鏈瞬間消散。
他猛地轉頭,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爆發出極度的恐懼。
“鐵……鐵浮云?!”
他脫口而出的,是鐵公的真名。
“您……您還活著?”
枯瘦長老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周身黑霧瞬間收斂,像是被嚇得不敢再見光。
他身后那些黑山宗的弟子,見宗門長老如此姿態,也都嚇得肝膽俱裂,紛紛跪地,噤若寒蟬。
鐵公只是嫌棄地瞥了一眼,沒有多說,繼續向前。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頭。
原本瘋狂廝殺的修士們,此刻都像被按下暫停鍵。
兵器交擊聲,神通轟鳴聲,慘叫哀嚎聲,一切都在鐵公出現的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步履蹣跚的老人身上。
恐懼,就像瘟疫一樣,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鐵公?!”
“他怎么會在這里?”
“不是說他已經……已經壽元耗盡了嗎?”
竊竊私語聲響起,卻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靜取代。
一名手持長刀的刀客,正準備偷襲一名背對著他的修士。
他手中的刀,距離那修士的后心只有寸許。
可當他看到鐵公走來時,他的身體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在原地,手中的長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鐵公走到他身邊,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長刀。
他仔細看了看刀身,又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刀刃,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這刀,鍛造得不錯,就是殺性太重。”鐵公說著,隨手將長刀扔還給那刀客。
刀客的身體猛地一顫,接過長刀,仿佛接住什么燙手山芋。
他連頭都不敢抬,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生怕引起鐵公的注意。
鐵公又走到一個身穿華麗法袍的年輕修士面前。
這修士正準備施展一道強大的火系神通,手中的符文剛剛凝聚一半。
鐵公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年輕修士的身體卻猛地僵硬,手中的符文瞬間潰散,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空氣中。
他臉色蒼白,額頭冷汗直冒,連連后退幾步,避開鐵公的路線。
“現在年輕一輩,都這么喜歡打打殺殺?”鐵公搖了搖頭,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感到不耐。
他每經過一個地方,那里的修士,無論是散修還是宗門弟子,無論是化神還是合道,又或大乘修士都無一例外地停下手中的動作,或是跪地,或是低頭,不敢有半分異動。
怎么說呢……
這個看似尋常的老人,是這蒼黃界最不尋常的存在之一。
他的名字,在許多古老的宗門典籍中都有記載。
鐵浮云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仙王。
而仙王之間亦有差距。
他近乎已經觸摸到仙尊的門檻。
不對,準確來說,他曾經就是一位仙尊。
至于后來為何又跌落至仙王境界……
一般來說仙位是不會自然跌落的……
除非主動讓了出來……
反正這不是他們這些外人可以揣測的。
鐵浮云就像一道無形的洪流,所過之處,所有喧囂與混亂都被強行撫平。
很快,鐵公便走到那把古劍的墜落之地。
古劍此刻正插在一具修士的尸體上,劍身散發著蒼涼的劍意。
鐵公沒有直接去拿劍,他只是圍繞著古劍轉了一圈,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劍柄。
“這東西,還真有點意思。”他喃喃自語。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在場的人,最終停留在舒萬卷所在的方向。
“舒小子,你這城主當得不錯啊。”
鐵公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舒萬卷的耳中。
舒萬卷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看著下方那片因為鐵公出現而變得死寂的戰場,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鐵公。
或者說,只要是活得夠久,且有一定地位的修士,都知道鐵公。
他不屬于任何一個已知的勢力。
他就像一個游離在蒼黃界規則之外的幽靈,他幾乎每隔百年,就會出現在世人的面前,教導一些無依無靠的散修。
而那些散修幾乎每一位都能掀起滔天巨浪。
只不過距離他上次出現已經有七八百年了。
幾乎知道他的修士都默認這位仙王已經大限將至無心在折騰這些俗事,或者已經死去。
舒萬卷沒有回應。
他只是死死盯著鐵公,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鐵公的出現,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把劍,到底有什么秘密,竟然能引來這樣的老怪物?
鐵公似乎察覺到了舒萬卷的沉默,他輕笑一聲,沒有再理會。
他伸出手,握住古劍的劍柄,輕輕一拔。
古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從尸體中脫離,落入鐵公手中。
他沒有去看劍,反而將目光投向了天水城的城門方向。
“好了,熱鬧也看完了。”
鐵公的聲音,再次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這把劍,我帶走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所有修士都僵硬在原地,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誰也不敢質疑這個老人。
鐵公握著古劍,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道凌厲的劍氣,從天水城的深處,劃破夜空,直奔鐵公而來!
那劍氣純粹而浩蕩,直指鐵公手中的古劍!
“鐵公,你已經仙王之位,往年教導后輩制造殺戮就已經踩在規則的紅線上了,這次更是要直接出手干預爭斗?”
“還請將劍留下!”
一個剛正的聲音,從城主府的方向傳來。
三樓,方正長老的身影,如同標槍般筆直,站在聚寶閣頂層,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劍尖直指鐵公!
方正出手了!
全場嘩然!
蘇跡瞇起眼睛。
舊帝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興奮:“這小子,膽子不小啊。”
面對那一道煌煌劍氣,鐵公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那柄古劍隨手往身后一搭。
叮!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那道劍氣,在觸碰到古劍劍身的瞬間,便如春雪遇驕陽,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方正持劍而立的身形猛地一晃,握劍的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他臉上那剛毅如鐵的神情,第一次浮現出駭然。
下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鐵公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落在方正身上。
他沒有動怒,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追憶。
“我鐵浮云修行至今,一共一萬三千零七十二載。”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清晰地傳入天水城每一個角落。
“這一生,與人爭斗不下數十萬次。”
“也曾于九天之上,萬人之前顯圣,也曾在九幽之下,被仇家追殺得倉皇逃竄。”
“人生一世,能夠體驗的喜怒哀樂,我想,我都體驗過了。”
他的話語,讓絕大多數修士都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這老怪物,怎么突然開始追憶似水年華了?
然而,二樓雅間內,舒萬卷那張原本陰沉的臉,卻驟然變得煞白。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便要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不止是他,風雷谷的李谷主,黑山宗的枯瘦長老,幾乎在同一時間,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逃!
雖然不知道等會要發生什么,但是這老東西都開始人生跑馬燈了……
能有什么好事?
然而。
“怎么?”
鐵公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人老了,想說幾句心里話,你們這些小年輕,就這么沒有耐心聽嗎?”
話音落下。
舒萬卷那即將遁入虛空的身形,猛地從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雅間的地板上。
風雷谷,黑山宗,所有試圖逃離的大能,都在這一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住,動彈不得。
整個天水城,在這一刻。
風止,云歇。
所有人的身體,都僵在了原地,連轉動一下眼珠子都成了奢望。
鐵公沒有理會那些人臉上的驚恐,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已經有七百年,沒有在世人面前活躍過了……”
“即便是我這個境界,又能有幾個七百年呢?”
“這七百年里,我總對自已說,鐵浮云啊鐵浮云,你這一生,已經夠了,已經夠完美了。”
“這世上的蕓蕓眾生,又有幾人,能夠有你哪怕萬分之一的輝煌?”
“要不……就歇一歇吧?”
他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真正的疲憊。
“我試過的。”
“我試著去做一個凡人。”
“我在北境的馬場里,當過三十年的馬夫,聞著草料和馬糞的味道,看著日升月落。”
“我也在東海的漁村里,做過五十年的雕刻師,用一柄刻刀,將那些海獸的模樣,留在木頭里。”
“我甚至還在帝庭山腳下那座最繁華的酒樓里,當過一百年的店小二,每天迎來送往,看著那些意氣風發的年輕修士,高談闊論,說著要成為我這樣的人。”
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自嘲。
“可是……”
鐵公的語氣,忽然一轉。
“我以為人生百味,能讓我活得有滋有味……”
“我如今大限將至……”
“這人啊,越是老了,越是臨近死亡……就越是不甘心啊……”
他抬頭,望向那片被烏云遮蔽的夜空,眼神變得悠遠而又復雜。
“我在那酒樓,我在那馬廄……每次我學著凡人閉上眼睛,想要睡去的時候……”
“哎……”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充滿了無盡的蕭索與不甘。
有些話,他不敢說。
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已說出口,那位高坐于九天之上的存在,便會有所感應。
每次他入夢……
都會夢到尊上!
都會夢到那個男人君臨天下,登臨帝位的場景!
他本該是那個男人最鋒利的刀,為他掃平一切障礙!
可他,老了。
老到連刀都快握不住了。
“這個世界,恐怕已經不需要我這個老家伙了。”
鐵公低下頭,看著腳下這片被鮮血浸染的大地,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所以……”
“鐵浮云在這里,先謝過諸位了……”
他對著全城,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與我一同,死在這個舊時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