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胡同,陸城直接拐進澡堂。
剛執勤回來,身上都餿了,不能這樣去見楊音,不然也太對不起今晚的荷塘月色了。
夏天來澡堂的人,明顯少了很多。
這天氣,陸城也沒準備泡澡,直接沖洗一下就行。
剛進門就看到老孫叔,站在柜臺后面,托著下巴一臉發愁的樣子。
陸城把澡票放到柜臺上,老孫看了一眼,又推了回來。
“以后用不著這澡票了,想洗直接來就行。”
票證,是這個年代計劃經濟體制下的核心產物。
一是因為工業基礎薄弱,各種物資供不應求,通過配給制讓所有人都能分到一份,防止有人買不起,更防止有錢人囤積。
還有就是,能起到維持物價,以及社會穩定的作用。
而老孫叔負責的這家國營大眾浴池,忽然不要澡票,只說明了一件事。
“老孫叔,你們這浴池是不是也要自負盈虧了。”
老孫點點頭:“是啊,不要澡票還沒多少人呢,再要澡票,來的人更少。”
“沒事老孫叔,這不是夏天嘛,本來就是淡季。”
“我知道是淡季,但我們得吃飯啊,總不能夏天一直餓著肚子,等著冬天來臨吧。”
老孫說著搖搖頭,又繼續說道。
“陸三兒,你說好好的,為什么要改革啊?以前那樣多好,由街道辦兜底,大家都餓不住。
現在這樣一改自負盈虧,除了上繳部分利潤給街道辦,剩下的可以由我們自行支配,聽起來是不錯,但前提得賺錢啊,不賺錢都得喝西北風去。”
能看得出,老孫叔心里挺慌的。
現在除了幾個規模大的國營浴池,還沒進行改革,依然需要澡票,像這種小浴池,全都進行了試點改革。
這樣一改,就要每天想著如何賺到錢,才能養活這些員工。
老孫當然是有壓力的,讓他管理一下還行,可他對賺錢的事,完全是一竅不通。
這幾天把他愁壞了,他都想著干脆辭去這個主任算了,去找點其他工作謀生。
但在這家浴池待了幾十年,他又舍不得離開。
“沒事老孫叔,你也別上火,等有時間,我跟我那些哥們說一聲,讓他們都來你這泡澡,反正在哪兒洗都是洗嘛。”
改革的好處,立馬顯現出來了。
聽到陸城這么照顧浴池的生意,老孫趕忙伸出手握住,連連感謝起來。
要是以前,誰管你來不來,你不來,我還樂的清閑,反正工資是一分不會少的。
都是一個胡同的,陸城看老孫叔這么辛苦,便有心說道。
“老孫叔,反正國家決心改革,這是大勢所趨,我們個人只是時代的一粒沙,改變不了什么,所以,你可不能太操心,最好找個人給你分擔一下工作。”
老孫笑了:“你這小子到底是長大了,還知道關心你老孫叔,不過街道辦也想到了,提拔了個副主任,也算為我分擔一下了。”
陸城正要點頭,誰知老孫接著說道:“就是后來招的那個李慧英。”
“李慧英?”陸城皺起眉:“您怎么把她給提上來了?”
老孫也很無奈:“嗐,哪是我提的,本來我也不同意,你說這浴池有那么多干了十幾年的老人,怎么輪也輪不到她。
原本我往上報的也不是她,但不知道她背后找了什么關系,愣是讓街道辦改成了她。”
陸城點點頭,心里大約猜出來了,八成是秦壽生幫她找的關系。
真能糾纏啊,這都幾年了,秦壽生還沒甩掉她。
不過這和陸城沒什么關系,洗完澡,騎上自行車,一身清爽的去了大學校園。
初夏的校園,到處都是綠色的樹蔭。
趕到女生宿舍樓下時,從食堂吃完飯回來的人群里,有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少女格外顯眼。
那少女站在銀杏樹下,綠色的裙擺貼著小腿,裙子是今年夏天最流行的款式,棉綢的料子,洗過幾次后愈發柔軟,上面印著淡紫色的小碎花。
腳下涼鞋是白色塑料的,露出的腳趾頭,有些不安的搓動著。
當遠處有人騎著二八大杠經過,車鈴按的叮鈴鈴響。
她趕忙轉過頭去看,發現不是她要等的人,不免又失落的低下頭。
午后的陽光正好照在她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絨毛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金邊。
有同學從宿舍樓里出來,看見她,笑著喊她的名字:“等人呢?”
她點點頭,笑了一下,繼續站在那兒。
銀杏樹的影子悄悄移了一寸,她跟著往后挪了半步,始終站在樹蔭里。
陸城是停在銀杏樹后側的,一只腳搭在地上,就那樣注視著楊音好久。
之前楊音問過一句話,對她是什么感覺?
當時陸城回答,是青春的感覺。
猛一聽,回答的有些籠統,當時楊音還很不滿意。
但陸城確實是發自內心說的,和楊音待在一起,他真的有種回到少年時的感覺。
少年當然離不開炙熱的夏天,還有美好青春的姑娘,以及有些悸動的心。
陸城吹了聲口哨:“美女,約不約?”
到底是有些輕浮了,尤其是在這個年代,但楊音卻笑著原地轉身,裙擺悠蕩了一下。
板著小臉,故作羞惱:“喊誰美女呢,臭流氓!你是不是見到漂亮姑娘就這樣喊啊!”
陸城咧出一嘴大白牙:“走吧,去吃飯,我肚子都餓了。”
楊音瞪著眼:“你還知道餓啊,但你來晚了,這都過了飯點了,沒看人家吃完飯都回來了,食堂都該沒飯了。”
陸城聳聳肩:“那可真不怪我,這次我可是第一時間就來見你了,我們院里有大席,我都沒吃,生怕你等急了。”
聽到陸城這樣說,楊音眼睛彎成月牙。
“那我請你吃陽春面,你來,我先送你個禮物。”
陸城踩著自行車,往前滑了兩步,只見楊音從背后變出兩盒煙。
不用說,一準兒又是從家里偷的。
有一個姑娘總是偷家里的煙給你吸,或許這也是青春吧。
陸城接過煙,拆開拿出一根放進嘴里:“你總是這樣,不怕我喜歡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