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
四個指針都以自已的節奏轉動著。
程乞看見了【時間】卻不能調整時間。
我又該如何操作呢?
披風獵獵作響,頭發舞動的十八歲少年,高高舉起自已的左手,就像是萬千男孩一樣,想抓住一些正在不斷逝去的東西。
他想撥動指針。
但頭頂的指針,就像是存在于虛幻之中。
年幼的孩子,想踮起腳尖,夠到衣架上大人的禮帽。
可孩子就是孩子,就算是帶上了那頂禮帽,胸腔中也仍然是一顆年幼的心。
有朝一日,孩子終于戴上了屬于自已的成人禮帽,當他回頭時,在光影中看見年幼的自已,卻只能無聲感嘆,自已再也不會天真爛漫。
時間如滾滾洪流,摧枯拉朽,不可回溯,不可倒流。
“我想回到過去。”
“不是為未卜先知,不是為了大展宏圖。”
“我只想讓一切回歸正軌。”
“我知道時間是牢不可破的東西。”
“我知道那是萬千生靈生存的根本。”
“但,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你既然能駕馭時間,所以你一定知曉更多的規則和禁忌。”
“我會盡可能的維持現有的一切,我只會在夾縫尋找一條生路。”
“當我可以延續,當我擁有了自已的未來。”
程乞眼神大睜著,宏聲道:“我會不遺余力的,替你守護時間。”
——【去吧。】
一道宛若上古神明一般的聲音,在【甕城星云】內轟然作響。
或許。
所謂的【神】只是智慧生物的幻想,因為出于自保的本能,大家不希望那些強大而神秘的事物,諸如【時間】和【空間】是混亂和無度的,大家希望存在一些自已接觸不到的強者,在幕后默默的管理著一切,祂們會垂憐幼小而脆弱的生物,祂們會施舍給自已一塊安全而適合生存的空間。
無根無緣,揮手施法,便能掌控天地的【神仙】不存在。
但宇宙中,一定會存在著通過原理,而駕馭現象的【科技神】。
祂們的‘愛因斯坦’,發現的不是質能方程,而是【時間方程】、【空間方程】,甚至是【世界方程】這種級別的存在。
神是存在的。
相較于我們,祂們就是。
程乞的思緒,如滾滾駭浪,震撼莫名。
他轉動著身子,試圖尋找到什么,但他也知道,他什么都找不到,對方已經允許了自已的行為,這已然是最大程度的【向下兼容】,祂絕對不會出現在自已面前,以一種前輩般的慈悲神態,與自已交談。
忽然。
程乞感覺自已就像是坐上了一列光速過山車。
自已的身體,在被動的狀態下,以一種超高速,筆直的向前移動。
眨眼間就跨過了上萬公里,他抵達了【甕城星云】的出口,而后又瞬間剎停,這個過程中,物理學已經被顛覆了,加速度、慣性等等一切,仿佛被關閉了一般。
程乞再次展開【先驅者引力武器系統】的冰藍色力場,站立在了宇宙虛空。
緊接著。
他的瞳孔縮小成了一個黑點。
他面前的200米之外。
那里只有一個【人】。
他跟自已一樣。
踩踏著某種冰藍色的力場,孤身一人站在宇宙空間中。
那是個十八歲的人類少年,面容白皙,帶著一種銳氣,微長的頭發,以及襤褸的拾荒者披風,在無重力環境下,無聲飄動。
同一瞬。
那個【人】似乎感受到了自已的到來,驟然回頭,目光如利劍一般射來。
兩道視線在黑暗的空間中交匯。
就像是兩股指數完全相同的能量,同時對撞,同時消融。
程乞的內心驟然一顫。
他的面容跟自已一模一樣。
雙眸震動著...那是我!
但并非是古早的我,而是【不久之前】的我!
那一刻(1025章)。
【偽神】還沒有露面,只是有追隨者不斷送死,第二艘【懸刃者】正在不斷推進。
那時候的自已,站在【甕城星云】的入口,心中產生了一個猜測,因為那些追索者對伸的描述中,有類似于【佛】的形象,還有類似于【啞殺】的形象。
所以當時的程乞產生了一種預感。
即將到來的【偽神】,有可能是自已分裂體之一。
他獨自站在那里,寧靜而慎重思考著。
也是這個時候,那時候的程乞,背后忽然出現了【另一個自已】。
他當時的第一思維,就是自已猜對了。
那個分裂體,進來了。
但那個突然出現的自已,又像是鏡花水月一般,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消失了。
后續的劇情已經發生了。
【偽神】是蛤濛蟆。
所以程乞并不知道,那個忽然出現的【自已】究竟是誰。
后續的劇情已經發生了。
程乞知道了,那個忽然出現的【自已】,是此時此刻,穿梭了時間的【自已】。
宇宙猶如一個巨大而精密的鐘表。
萬事萬物的變化,都化作了一顆顆微小的齒輪,并緊密的咬合。
程乞聽見天地之中,傳來扭曲的聲音,像是某兩個微小的齒輪出現了問題,導致了全宇宙的卡頓,斥力正在越積越大,層層傳遞,最終會導致全盤崩碎。
程乞的雙目猛睜。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蛤濛蟆聽來的傳說,有一部分是錯誤的。
自已的確可以穿梭時間,見到過去的自已。
但這會引發某種【沖突】,形成一種不斷擴散壯大的漣漪,最終引發恐怖的后果。
【時間之神】顯然早就發現了這一切。
就在程乞與自已直面的短暫一瞬之后,他又乘上那列那看不見的過山車,顛覆各種定律,身軀急速后退,又在剎那之間,回到了【甕城星云】的中心,兩個巨大表盤的中央。
程乞雙目大睜著,伸出雙手,握了握拳。
剛剛的一切,恍然如夢。
如果自已順利回到過去,回到自已成為【重刑犯】之前,那么是不能與過去的自已面對面的,或者,只能短暫見一面,極限時間不過幾十秒。
這根本不可能說服一個罪大惡極,瘋狂吞噬其他文明的‘壞小子’。
但是...
如果不與自已面對面,那么自已應該可以長時間的停留在過去。
那會擁有充足的操作時間,但必須使用【迂回戰術】、【旁敲側擊】、【暗中授意】...或者【無形干涉】。
“我可以。”
“我可以做到!”
程乞的眼睛閃了閃,“但關鍵的問題在于,剛剛那次回溯的時間點,是怎么確定的,我為何會回到那個時刻,我又如何回到其他時刻?”
“我的神啊...”
蛤濛蟆再次靠近,懸停在30米之外,它眼淚汪汪跪在地上,“您仍然是我認知中的那樣,無所不能...短短的時間,您就成功的使用了一次【時間之甕】。”
蛤濛蟆忽然用額頭磕在甲板上,跟人類的磕頭動作一模一樣。
不知它到底有什么經歷,又是與自已的【神】如何相處,居然會執行如此復雜且虛浮的禮節。
“我打探到【時間之甕】的時候,雖然還不知【時間的鑰匙】在哪里。”
蛤濛蟆跪在地上,維持著磕頭的姿勢,身軀微微顫抖著,“但我卻提前知道了【時間的鑰匙】的用法,穿梭時間的時候,是需要【錨點】的。”
程乞看著蛤濛蟆。
他深知其中的邏輯,曾經的【24】時間中,意識閃回也是需要錨點的,就是那個存在于多個位置的【24】。
那么這【時間的鑰匙】需要什么樣的錨點?
“它需要【記憶中的時間】。”
蛤濛蟆仍然跪著,“您想找到過去的您,就得為時間的鑰匙,獻出對應的記憶,您從沒見過過去的自已,所以您沒有對應的【錨點】,也就是說,必須得有另一個人,它與過去的您,一同生活過,戰斗過,朝夕相處過,他將這些記憶拿出來,這些記憶就會成為您穿梭時間的坐標,也就是【錨點】。”
程乞眼睛微睜。
蛤濛蟆聽到的這些傳聞,應該是【大致】正確的。
就比如剛剛,自已見到的那個過去的自已,事實上,自已大約在30分鐘...不不...40分鐘...一個小時之前?我怎么記不住具體時間了?
但不管怎么說,我之前已經見過了他,與他同時存在過,產生了記憶。
所以,那成了我第一次穿梭的【錨點】。
“我的神啊...”
“您穿梭的錨點,必然是我,也只能是我。”
蛤濛蟆跪在地上,“那個,愿意為您做一切的我。”
“但我之前跟您坦白過,時間過得太久了,我太老了。”
“我曾經與您相處的很多細節,都記住不住了。”
蛤濛蟆仍然跪著,“但您不用擔心,我還聽聞了解決方法。”
“這個方法就是...”
蛤濛蟆緩緩直起了身子,忽然從身體一側掏出了一把光束匕首,它沒有任何停頓和遲疑,手腕一翻,一刀就刺入了自已后腦。
光束匕首很鋒利,一瞬間切開了它的顱骨。
蛤濛蟆堅定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光束匕首一上移,整個后腦上的顱骨,被完全切開了,將匕首仍在地上,伸出雙手,反向深入后腦中,渾身劇烈的震顫著。
一顆很小的。
似乎早已經嚴重萎縮的,只有一顆蘋果大小的粉色大腦,被它從自已的顱骨中拽了出來。
大腦的底部,還連接著一串像是葡萄藤,爬滿了紅色血管的神經中樞。
蛤濛蟆那巨大的蛙嘴,咧開了一個微笑的弧度,有些僵硬,但笑的很釋然,也很開心。
“我的神啊。”
“唯一的方法是...”
“奉獻出我的大腦...”
“充分的挖掘出...”
“存在于其中的...”
“為數不多的...”
“關于您的...”
“記憶...”
“其實...”
“那些對于我來說...”
“也是最珍貴的呱...”
“但沒關系啊...”
“將最珍貴的東西...”
“奉獻給了最珍重的人...”
“這是理所應當的呱...”
“我向您磕頭...”
“是因為我再也不能陪伴您了呀...”
“您務必...”
“不需為我而難過...”
“就像是曾經那樣...”
“我愿意為您,做所有的事啊...”
“所有人都不接受我,沒有關系的...”
“您不能不接受啊...”
噗通!
蛤濛蟆撲倒在銹跡斑斑的甲板上。
血跡緩慢的蔓延。
它死去了。
或是巧合,或是它心之所向。
它恰巧是一種五體投地的姿勢,整個人面朝下趴在地上。
雙手向前伸直,捧著那顆嚴重萎縮的大腦。
將它獻給了程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