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成玉不好意思的抹著眼淚,自己已經半百的年紀了,掉眼淚這種事情都成了一種矯情。
顧紅面無表情,正對著他們,淡淡夾著自己面前的菜。
可下一刻,她的筷子停住,視線里多了一根長長的公筷,順著上抬,注意到了時成玉略顯膽怯又努力擠出笑容的臉:“顧紅,你小時候也愛吃這個。”
那是一塊魚肉,潔白地就仿佛一片晶瑩剔透的玉石。僅一眼便可以看出,入口一定爽嫩鮮滑。
顧紅卻沒有立馬品嘗,筷子將其按進碗碟,緩緩點頭應下,又給自己夾了一顆小蔬菜,小口小口地咀嚼吞咽著。
時成玉臉上的笑容僵愣了一下,又動了動,低下頭去,整個人黯淡失意,叫二老心疼壞了,忍不住朝顧紅頭去視線,可思來想去,還是同時按耐住了。
他們沒有資格讓顧紅去原諒時成玉。
二老只好努力和時成玉說著話,岔開話題,試圖讓她不要太過傷心。
可是時成玉雖然笑著,臉上卻沒有多余的喜色,視線一直都若即若離的望著顧紅,直到看到她終于動起筷子,將碗碟邊的那一塊魚肉夾進口中,咽了回去,雖然沒有多余的神情,可僅僅是這個舉措,讓她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
二老注意到,鼻尖一下又酸澀了。
他們并非沒有發覺顧紅在看到那張報告時的神情變化,結合上當時時成玉的那句話,報告上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這時候,他們只想傾力滿足時成玉的愿望。
“成玉,你想不想回京城?要不我們帶你回京城吧,反正現在的交通很便捷,不像之前了。”
老爺子笑瞇瞇地開口,老太太也趕忙跟著附和:“你這丫頭呀,就是犟,當時非說著要跟家里斷絕關系,其實你只要服個軟低個頭,家里又怎么會不讓你和他回去?這么多年了,你的房間一直都有派專人打掃,從來沒有漏過一天,只要你回去當天就可以住下,我保證,和你當年走的時候還一模一樣呢。”
時老太太眼神真摯地勸道。
時成玉緊了緊指尖,筷子將手指夾住,按出一道紅痕。
她咬著唇,苦笑著搖了搖頭:“不了。”
聲音很輕,很快便飄散在空中,充斥著絕望和消極的氣息。
一頓飯吃完,每個人的臉上都露著難以言說的哀傷,哪怕時成玉的病情并沒有完全告知。
甚至是剛吃完飯不久,時成玉直接呼吸急促,但是還是下意識的緊緊攥住了身側的顧紅:“阿紅,送我去秦城第二醫院,那里有我的醫生……”
她梗著脖子,艱難地吐出最后一句,便直接兩眼一翻,昏厥了過去。
“嘀嗒——嘀嗒——”
急救車的鈴聲震耳,經過之時,讓每個人的心都牽動起來。
顧紅上了救護車跟隨,時家二老則由侯英開著車一同趕往秦城第二醫院,兩個老人家在后座相擁,泣不成聲。
沒想到好不容易冰釋前嫌,竟然即將天人兩隔。
秦城第二醫院。
時成玉的到來那邊的醫生好像早有預料,醫護人員都等在了手術室前,徑直將她推了進去。
“怎么會患上癌癥?我們家從來沒有人有癌癥病史。”
時老太太一時間好像蒼老了十多歲,原本精神爍爍的老人脊背不知不覺間彎了下去。
老爺子攬著她的肩膀,不讓她脫力:“這種病,總說不準。”
終于不知等了多久,手術室上的紅燈變成了綠燈,門打開,年輕的女醫生拉開口罩:“誰是病人家屬?”
幾人一擁而上,可又紛紛扭轉過頭來看向顧紅。
顧紅緩緩起身,嗓音沙啞:“我是。”
醫生又給了她一份無差別的檢測報告:“時女士之前就在我這里檢測出過癌癥晚期,治療已經無效,所以這一次手術也僅僅只是緩解她的昏迷情況,以后,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多。我的建議是讓她留在醫院,不然身體上的痛苦與日俱增,她也將不具備自主能力。”
“好,安排最好的單人病房就好。”
顧紅點頭應下。
隨后那位女醫生又貼心的給她講述了時成玉所患癌癥的兇惡程度,以及此刻,時成玉身體上的癌細胞并發且擴散,她的時間已經少之又少。
“最后的時間里,希望你做子女的好好陪陪她。”
醫生溫柔又勸慰的望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那幾下,重若泰山。
顧紅眉眼低垂,濃密的睫毛遮擋住了晦暗的瞳孔,以及許多難言的情緒。
侯英和方玉站在不遠處望著顧紅,好像又同時看到她背后那連綿不斷的陰雨。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上前。
良久,顧紅起身往病房里走去,恰好看到護士出來,專門提了一句:“病人已經蘇醒了。”
時成玉就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嘴唇發裂。
她順著聲響虛弱地扭轉過頭來,看清顧紅的剎那,才在呼吸機里努力的彎了彎嘴角。
“你來了……阿紅。”
“什么時候檢查出來的?”
顧紅難得地主動發問,時成玉卻只是笑。
顧紅看著她彎起的眉眼,心里沒由來地想發怒,可最終又只得將其咽了回去,緊緊地繃著一張臉。
她發覺自己竟然無言至此,起身正要離去,可手腕處卻搭上了冰涼的一指。
顧紅停住腳步回頭,時成玉就那么愣愣的望著她,眼淚不可控地落下。
“阿紅,媽對你不好,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太重,可是,她又說的很輕。
顧紅面上復雜無比。
“你現在這樣跟我說對不起,是想借此激發我的愧疚心嗎?”
她心口煩躁無比,見時成玉搖了搖頭,又只得重新坐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只是……我想在臨終前求你一件事——阿紅,我知道,是我太貪心了,但是我活不長了,我只有這一個愿望。”
生死之前,顧紅到底還是心軟了:“說。”
“阿紅,讓小兮認認我,我怕她以后連外婆都不記得呢。還有,別走,陪陪媽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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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三個字太重,卻又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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