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回到養心殿，沒有進去打擾，而是遠遠著看。
看著江尋眼中明顯的心疼愛護。
這只是一個小丫鬟。
這一刻，玄元覺得自己似乎看懂了江尋。
江尋不是冬日里的冰雪，寒冷無心。
江尋像一面銅鏡，不扭曲，不逢迎，映照人心。
不是她對人冷淡，而是她生來遭遇大多都是惡意。
僅僅是對她有三分真心的趙姑姑，她都望其安好。
更何況這相依為命，對她不離不棄的小丫鬟。
玄元大步走了進去，直接吩咐道：“小柔是吧，你下去找李云給你安排個住處，以后你就留在養心殿伺候江尋。”
本來還哭得停不下來的小柔，一臉驚喜的閉嘴，由于閉嘴太快，還打了個哭嗝。
小柔哭腫的像核桃一樣的眼睛，先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有些可怕的皇帝。
江尋也有些話要對玄元說，便點頭道：“去吧，安頓好了再過來。”
“嗯！”
小柔走后。
江尋和玄元同時開口。
“我有話跟你說。”
“我有話想說。”
然后兩人同時沉默。
玄元失笑道：“你先說吧。”
江尋也沒有推辭：“我以后會好好喝藥，我想多活些日子。陛下若想從我這里獲取什么，只要我有，我愿意給。”
總歸只剩下這副殘破的身子了，若他要，給他便是。
玄元沒想到江尋自己想通了，想要活下去，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到江尋的后半句話。
笑容都僵在了臉上，江尋以為他對她有所圖。
他沒想過從江尋身上獲取什么。
可若說自己毫無企圖，江尋會信嗎？
江尋沒聽到回答，也沒有追根究底，而是問：“陛下你方才是想跟我說什么？”
玄元本想勸江尋好好活著，想再問一次，江尋想做皇后嗎，給她名正言順的身份讓她安心。
可他現在還不能確保壓下所有反對的聲音，他就算要問，也應該把一切都處理好了，再來問她愿不愿意。
他還想說，你信我一次，我說了要養著你，便會不離不棄。
可江尋不信他，在江尋眼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所企圖的。
眼下這般空口說什么都沒用，在江尋這里，只能日久見人心。
玄元突然語氣輕松的問：“我想說近日御花園的花開了許多，等你身子好些，我帶你去看看。”
江尋一愣，視線落在玄元臉上，又輕輕移開，微不可聞的應了聲：“好。”
兩人之間，之前那種沉默的爭鋒，似突然的平息了。
玄元已經讓人把溫好的湯藥送來。
他端到了江尋面前。
這一次不用勸，江尋主動喝藥。
她喝了半碗，有些想吐，卻強忍把這種吐意強壓了下去，忍得眼眶都有了淚意，也沒有吐出來。
玄元看著，又是高興，又是不高興。
高興江尋喝藥了。
不高興江尋因為一個小丫鬟喝藥了。
這個小丫鬟在江尋心里很重要。
至少比他重要。
見江尋苦得眉頭緊皺，玄元拿了一塊蜜桃蜜餞，想也未想的就喂到了江尋嘴邊。
江尋頓了半息，張口咬住了蜜餞。
許是蜜餞太小，江尋不小心輕咬了一下玄元的指尖。
玄元連忙抽回手，他看著微潤的指尖，無意識的蜷了蜷。
玄元覺得心都像是被輕輕的咬了一下，開始不受控的加快跳動。
這哪里是像七皇妹養貍奴一樣只為有趣，這分明是心悅于她。
不是一時興起，是情不知所起。
玄元不再嘴硬，早就承認了自己的內心。
江尋是能迷惑人心的妖精也好，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也罷。
他從見她的第一眼，就是不一樣的。
那一眼，像是從那無數星辰中，看見了最明亮的一顆。
所以他那時才會荒唐的同意江尋選他。
江尋嘴里含著蜜餞，酸酸甜甜的蜜桃干壓下了口中苦澀。
她見眼前人久久不動，抬眸望去，卻見玄元在看著指尖發呆。
她吃蜜餞的時候，似乎咬到了他，江尋別過臉去，神色有些不自然。
江尋喝了藥之后，小柔又跑回來了。
玄元這才去處理政務。
即使最近因為江尋的事，他日日憂心，玄元也沒有耽誤朝中大事。
等玄元忙完回養心殿的時候，那個丫鬟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話。
玄元眼角都抽了抽，怎么會有人話多到這種程度。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還好。
養心殿中太安靜了，有人一直跟江尋說話，也是好的。
小柔見到皇帝，說話聲中斷，恭敬的行禮。
然后她發現，皇帝陛下似乎沒有理會她的意思，又嘀嘀咕咕的跟小姐說起話來。
而玄元在等江尋提出搬去別的宮。
他想著，江尋好不容易才想通好好活著，她不想住在養心殿，他也同意。
到時候就選一個離養心殿最近的地方，讓她住，多安排些人過去照看就是了。
可一直等到天黑，江尋也沒有提出要走的事。
那話多得不得了的小丫頭，都被江尋趕去休息了，江尋也沒提。
夜色漸深。
養心殿中，就剩下他們兩人。
前些日子，江尋沉浸在自己的死寂中，完全當玄元不存在。
可今日，有些不一樣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就像是沒套燈罩的油燈，有風吹著，明明滅滅的晃動。
玄元想說點什么，但江尋都沒提，他是不可能提的。
江尋卻見玄元夜深也不休息，以為是自己躺在床榻中央，占了玄元的位置。
她便往里挪了挪。
玄元眸色更深了。
她這是什么意思？
邀請他一起睡的意思嗎？
不管了，她肯定就是這個意思！
玄元一言不發的掀開被褥，躺到了江尋身邊。
因為情緒太過復雜他不想表露出來，便繃著一張臉，故作鎮定。
江尋沒多注意玄元，許是喝的那些湯藥的原因，她早就困倦了。
燈火熄滅，她便閉上眼，準備休息。
轟隆。
一聲雷鳴。
玄元本來還繃著臉，下一刻，已經下意識的摟住了江尋。
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緊張。
這段時日總是下雨，在江尋病得昏沉的時候，雨夜總是往他懷里靠。
他抱習慣了……
可現在江尋清醒著……
江尋被抱住也愣了愣。
不知是太困了，還是因為什么，她沒有掙脫。
養心殿比安寧宮暖和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