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每一粒塵埃都靜止在光柱中。
劉清明感覺自已的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吳新蕊去蜀都省,任一把手。
這句話的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不夠級別的干部。
這不是簡單的職務調動,這是跨區域的頂級人事安排。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劉清明腦中閃過。
盧東升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和吳新蕊之間的恩怨,在清江省幾乎人盡皆知。
當年盧東升還是省長,吳新蕊是省城云州市委書記,兩人有師徒之誼,吳新蕊也是盧東升陣營中的一員大將。
后來林崢空降,盧東升被迫外調,他在安排自已陣營的人事中出現了偏 差。
吳新蕊果斷站隊,才有了后來的省長之位。
現在,盧東升竟然主動提出,要讓昔日背刺自已的叛徒,去一個西部大省擔任一把手?
這背后隱藏的邏輯,絕不簡單。
劉清明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碎片化的信息拼接起來。
盧東升需要一個人,一個有能力、有魄力,并且能和他無障礙溝通的人去主政蜀都。
這樣,他關于地質災害預防的宏大構想,才能從中央到地方,暢通無阻地推行下去。
吳新蕊的能力,毋庸置疑。
她在清江省的政績,尤其是在前年那場突發疫情中的表現,全國都有目共睹。
更關鍵的是,盧東升了解她。
他知道吳新蕊的行事風格,也清楚她的能力邊界。
與這樣一個昔日的“對手”合作,遠比跟一個完全陌生的封疆大吏磨合要高效得多。
這其中,還有更深一層的政治考量。
主動推薦吳新蕊,對外,可以展現出他不計前嫌的寬廣胸襟,一個政治家的格局。
對內,這是修復兩人關系的最佳契機。
一旦吳新蕊接受了這個安排,就意味著承了他的人情。
從此以后,雙方即便不能成為親密的盟友,也絕不會再是針鋒相對的敵人。
一石數鳥。
好一招舉重若輕的政治手腕。
劉清明不得不承認,盧東升的段位,確實高得可怕。
換成自已,絕對想不到這一層。
當然,劉清明也清楚,這種封疆級別的人事任命,最終的決定權在中央。
別說他盧東升一個新機構的部長,就算是中組部的部長,也無法一言而決。
盧東升現在說出來,目的只有一個。
通過自已,向吳新蕊傳遞一個信息,一個試探。
只要吳新蕊本人在中組部正式談話時,表露出相關的意愿,那這件事的成功率就會大大增加。
至于如何讓吳新蕊的名字出現在蜀都省一把手的推薦名單上,盧東升既然敢開口,就說明他有這個把握。
想通了這一切,劉清明的心緒也平復下來。
他看著盧東升,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部長,關于蜀都地質研究院的這份申請材料,我還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盧東升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將話題拉了回來。
“說來聽聽。”
“我剛才聽您介紹,也和我弟弟聊過。目前這個項目,最大的困難在于野外數據的搜集。”
劉清明組織著語言。
“特別是在蜀都那種地形復雜的山區,我們需要高精度的探測裝備。據我了解,目前能滿足這種精度要求的設備,大部分依賴進口。”
“蜀都申請的三百萬經費,除開人員開支和正常損耗,恐怕會有一大半用在這上面。”
盧東升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在想,這件事,能不能和我們正在搞的沿江高科技產業帶結合起來?”
劉清明拋出了自已的核心觀點。
“我們是不是可以借這個機會,扶持幾家國內相關的企業,攻克技術難關,解決一個關鍵設備的國產化問題?”
盧東升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叫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你現在管著機械制造這一塊,我們應急管理部提出需求,你們發改委審核立項,這事情就順理成章。”
“如果把項目和資金完全交給地方,我不放心。”
劉清明沒想到他會說得這么直白。
“這么快就要開始?”
盧東升瞪了他一眼。
“既然決定了,拖拖拉拉像什么樣子?”
劉清明立刻點頭。
“我明白了。我回去就聯系相關的企業進行前期調研。德國西門子公司在這方面技術領先,我們可以先了解一下他們的產品參數。”
盧東升擺了擺手。
“具體的技術細節我不管,我只要結果,要落實。”
“那這份申請報告……”
“先批一百萬吧。”盧東升淡淡地說,“讓他們把前期的架子搭起來,工作先做起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你讓你弟弟他們也克服一下困難,別總想著什么都要用進口的,要學會勤儉節約,知道嗎?”
劉清明心中了然。
“明白,我會轉告他們,一定發揚艱苦奮斗的精神。”
“行了,報告我會讓辦公室盡快送上去。到時候,你那邊再走一下流程,給個正式意見。有什么問題,我們隨時溝通。”
劉清明聽出這是結束談話的意思,他站起身。
“好的部長,那我先告辭了。”
“去吧。”
走出應急管理部的辦公大樓,京城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劉清明坐進妻子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里。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先拿出手機,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找到弟弟劉小寒。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哥,怎么樣了?”劉小寒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事情有眉目了,部里原則上同意了。”劉清明說。
“真的?太好了!”電話那頭傳來劉小寒興奮的歡呼聲,“哥,你太厲害了!我馬上就去駐京辦,告訴王主任他們這個好消息!”
“先別急。”劉清明打斷了他。
“記住,只告訴他們,部里原則上同意支持這個項目,前期的準備工作可以開始了。”
劉清明特意叮囑道。
“至于具體的經費數額,暫時不要透露。就說還在走流程,等正式文件下來才知道。”
劉小寒雖然單純,但也聽出了哥哥話里的深意。
“哥,我懂了,你是怕……”
“你知道就好,有些人,心思不在工作上。錢還沒到手,就想著怎么分蛋糕了。”
“我明白了哥,你放心吧,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出于對哥哥無條件的信任,劉小寒爽快地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劉清明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到了午飯飯點。
他沒有猶豫,直接撥通了遠在清江省的岳母吳新蕊的電話。
鈴聲響了幾下,吳新蕊接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正準備去食堂吃飯呢,你的電話就跟鬧鐘一樣準時。”
“媽,您先別急著吃飯。”劉清明開門見山,“我剛從盧部長的辦公室出來。”
吳新蕊那邊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去他那里了,什么事?”
“他讓我問問您,愿不愿意去蜀都省工作。”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幾秒鐘,吳新蕊才重新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怎么回事?你們怎么會討論到我的工作問題?”
劉清明知道,任何編造的理由都瞞不過自已這位政治嗅覺極其敏銳的岳母。
但他又不能說出重生的秘密。
鬼才會相信。
他只能將弟弟的事情作為引子,半真半假地解釋起來。
“是這樣的。我弟弟他們團隊去年參加了一個大學生科技創業節目,搞的是地質災害監測預警系統。雖然項目沒能通過第三輪海選,但我感覺這個方向很有價值。”
“前段時間有機會,我就跟盧部長提了一嘴。”
“盧部長非常重視,他讓人調閱了歷史數據,分析后認為,西南地區,特別是蜀都省,未來存在發生大規模地質災害的潛在風險。”
“他說,您在前年的疫情阻擊戰中,領導清江省取得了驕人的戰績,是應對這種重大突發災害的最佳人選。所以他希望您能去蜀都擔任一把手,到時候,部里和地方可以緊密合作,最大限度地減少國家和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損失。”
聽完劉清明的敘述,吳新蕊那邊輕輕地笑了一聲。
“盧東升是我的老領導,他的能力我是清楚的,作風也一向霸道。如果他真想在地方上推動一件大事,確實需要一個能跟他合得上拍的搭檔。從這個角度說,我的確是合適的人選。”
她話鋒一轉。
“但是清明,你不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牽強嗎?”
“媽,我承認,這個理由聽上去是有些牽強。”劉清明坦然道,“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現在適合您的位置,并不容易找。蜀都省作為西部大開發的核心省份,人口基數大,經濟發展也有一定的基礎,戰略地位非常重要,有點類似于我們清江省在中部的地位。您如果能過去,絕對有施展能力的空間。”
吳新蕊又笑了。
“聽聽你這口氣,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中組部的領導在跟我談話呢。”
“我哪敢啊。”劉清明連忙說,“我就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替您分析了一下。部委和中直機關暫時沒有合適的位子,魔都那邊您又不想去,那不妨可以考慮一下蜀都。”
電話那頭的吳新蕊沉默了片刻,然后拋出了一個問題。
“那你再分析分析,盧東升為什么會突然提到我?僅僅是因為工作需要?”
“媽,您這是在考我了。”劉清明沉吟了一下,“我能想到的,是他希望通過這次工作合作,消除過去的一些隔閡和恩怨。”
“有這方面的因素。”吳新蕊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對蜀都當地的執政效率和官場生態有所擔憂,希望我過去,能幫他進行一番整頓。”
“這,或許并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意思,你能明白嗎?”
劉清明的心猛地一沉。
“您的意思是,借刀殺人?”
“你知道,當初林書記為什么會突然空降到清江來嗎?”吳新蕊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劉清明斟酌道:“是不是因為中央認為,當時還是省長的盧部長,行事風格有些過于強勢了?在清江省差不多達到一言堂的地步。”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吳新蕊的聲音平靜而深遠,“現在,如果我去了蜀都,將要面臨的形勢,可能就和當年林書記來清江時一樣。”
劉清明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工作調動,這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暴。
而他的岳母吳新蕊,就是被選中的那個,手握風暴核心的人。
“我明白了。媽,這事您自已考慮,我不自作聰明了。”
“我可沒說不去。”吳新蕊的聲線里,透出一股強大的自信。
“我只是要告訴你,清明。很多事情,永遠不會像表面看到的那樣簡單。”
“特別是,和盧東升這樣的人打交道。”
劉清明握著電話,感受著聽筒里傳來的岳母的告誡,他鄭重地回應。
“媽,多謝您的提點,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