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明皎沐浴更衣后,從凈房出來時,窗外的天色已沉成了一片深暗的灰藍。
她將紫蘇與白芷打發下去,獨自進了內室。
屋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喜床上鋪著兩套并置的錦被,靠里的那一套高高隆起,顯而易見,謝珩已然睡下。
明皎站在距離床榻三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即便謝珩沒明說,他的意思也再明確不過——今夜,他依然不打算與她圓房。
明皎的心頭漫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滋味,說不清是釋然,失落……還是別的什么。
她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掀了薄被的一角,悄無聲息地鉆了進去。
兩人雖然各睡各的被窩,中間隔著幾寸的距離,明皎卻根本無法忽視榻上另一個人的存在,仿佛喜帳內的空氣都因他的氣息而悄然升溫,氤氳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夾著清冽松木香的熱氣。
她變得異常清醒,原本的倦意消散得無影無蹤。
明皎仰面平躺了半晌,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究是按捺不住,側過身,面朝睡在里側的謝珩。
月光透過窗欞,淺淺地灑進喜帳,竟見他幾縷烏黑的發絲不經意間散落在了她的枕上。
從前,她總覺得謝珩身形清瘦,帶著幾分文人的儒雅,此刻這般近看,才發覺他的肩背竟如此寬闊,脊背線條流暢優美,身下的錦褥被他壓得凹陷了下去。
他背對著她,呼吸綿長平穩,睡得很沉。
毫無來由地,明皎的目光凝在謝珩沉靜的背影上,久久不曾移開。
突然,她伸手挑起了那縷散在她枕上的發絲,慢條斯理地將它一圈圈地纏在纖細的手指上……
發絲微涼,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
她后知后覺地發現,謝珩的存在,竟讓她覺得安心。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翹起,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
恰在此時,原本背對著她的謝珩驀地轉過身來,深邃的鳳眸又黑又亮。
在四目相對的剎那,明皎渾身一僵,這才驚覺謝珩竟是醒著的。
他離她,比她原本以為的要更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灼灼光亮,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熾熱氣息,一絲絲地纏上她的鼻尖,又蔓延至頸側,像羽毛似的輕輕撓著。
“你,沒睡著啊?”明皎的舌頭像是打了結,第一次有種底氣不足的心虛。
“你說呢?”謝珩反問她,似無奈,又似愉悅地輕輕嘆氣。
視線專注地落在她飽滿的櫻唇上。
他一直在克制,偏偏她……
謝珩長臂一伸,隔著薄被攬緊她的腰,湊過來,再次吻上了她。
這次再也不是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
他微涼的薄唇覆在她柔軟的櫻唇上,起初只是輕輕廝磨,帶著幾分試探……
明皎渾身一僵,指尖無意識地抵上他堅實的胸膛,卻被他隔著薄被攬得更緊。
謝珩的吻漸漸加深,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舌尖撬開她的唇瓣,長驅直入。
男子清冽的氣息密密匝匝地將她包裹,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唇角,燙得她耳尖泛紅,呼吸更是亂了節拍。
良久以后,他才稍稍退開些許,旋即將臉埋在她溫暖的頸窩里。
他沒有放開她,長臂依然緊緊地橫在她的纖腰上,
原本纏在她指尖上的發絲落在她的臉頰上,癢癢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終于,他平復了呼吸,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聲道:“來日方長。”
他的聲音低啞得厲害,這四個字似是在告訴她,也似是僅僅在自語。
頓了頓,他抬手又溫柔地撫了撫她的面頰,輕輕道:“我知道,你嫁給我,只是權宜之計。”
“皎皎,我不急。”
“我這個人很有耐心。”
明皎睜大眼,喉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眼圈微微發酸。
“睡吧。”他的手掌覆在她眼上,合上了她的眼簾,“明天還要早起呢。”
眼瞼上那溫熱的觸感,令她覺得舒適,一度消散的倦意再次朝她涌來。
明皎調整了下姿勢,意識很快被睡意侵蝕……
她無意識地往他那邊挨了一點,似要汲取他身上溫暖的氣息。
她很快沉沉睡去。
恍惚間,只覺自己像被一汪暖融融的溫泉裹住,又似被一雙安穩有力的臂膀擁在懷中,隔絕了塵世所有的喧囂雜音,讓她感覺到撫慰、安心與熨帖。
明皎一夜安眠,清晨是被院外清亮的雞鳴聲,混著廊下八哥聒噪的“嘎嘎”聲吵醒的。
連著兩夜睡得這樣安穩酣沉,她晨起時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謝珩早已先她一步起身,還去演武場練了武,回來時,見她梳洗妥當,便隨口問了句:“可要我陪你進宮嗎?”
“不用。”明皎語聲平靜,替自己簪上一支赤金累絲雙飛燕步搖,手指頓了頓,“只不過,今日侯府的人怕是要找上門來,你要不要與……父親打聲招呼?”
“無妨。”謝珩的眸色深黑如夜,語氣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我爹什么大場面沒見過。”
他很順手地替她扶了扶那支步搖,調整了一個合適的位置,近乎安撫般道:“做你該做的事,不必瞻前顧后。你既問心無愧,又何須在意那些旁枝末節。”
“我送你到宮門口吧。”
用過早膳后,明皎便與謝珩一同出了門。
魏嬤嬤比明皎晚一步出門,一炷香后,就抵達了景川侯府,前往慈安堂。
今日是明皎三朝回門的日子,此刻侯府的宴息間里,侯夫人、二夫人等三姑六眷到了一半,正聚在一起敘舊說話。
當魏嬤嬤被玲瓏領到太夫人跟前時,二夫人一臉奇怪地問:“魏嬤嬤,皎姐兒與大姑爺人呢?”
“今天可是三朝回門的日子!”
魏嬤嬤無奈地嘆了口氣,稟道:“太夫人,無為真人一大早就把大小姐接進宮去了,說是要給太后娘娘施針。”
“大小姐說,等她出宮后,就帶著大姑爺來侯府拜見各位長輩。”
太夫人臉色一沉,心里不痛快:那豈不是他們這些做長輩的,還要等著那兩個小輩?
可想到大孫女進宮是為了給太后施針,她也不好說什么。
三夫人見太夫人神色不對,適時打圓場:“太后娘娘鳳體要緊,我們等等也無妨。”
她沒話找話,“母親,今日認親,誠王與王妃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