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民兵接過手續,仔細地核對著車牌號、貨物清單,嘴里念著:
“食用油……特供面粉……” 他抬頭看向車廂:
“車上還有其他東西嗎?打開篷布檢查一下。”
聽到這兒,何衛國很自覺地打開車門跳下車,和劉軍一起動手,解開了捆得結結實實的粗麻繩,嘩啦一下拉開了厚重的防雨篷布一角,露出里面碼放整齊的面粉袋和固定好的油桶。
民兵踩著輪胎邊緣,探頭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貨物與清單無誤,堆放也穩妥,臉上的表情這才緩和下來,點了點頭:
“好了,沒問題了。路上行車注意安全!夜里就別跑了!”
“哎!謝謝同志提醒!我們一定注意!”何衛國連忙應道,和劉軍一起重新蓋好、捆緊篷布。
過了檢查站這道關,劉軍重新發動車子,卡車緩緩駛離。
開出一段距離后,劉軍才松了口氣,對何衛國說:
“衛國,你要困了就瞇會兒。”
“要是不困呢,就多看看,記記路。”
“沒啥問題的話,我先一口氣開到涿州,到了涿州再換你來開。”
何衛國搖搖頭:
“劉哥,我不困。第一次出車,正得好好記路線呢,還得靠你多提點提點。”
“有些關鍵地方你打了招呼,我才知道下次該怎么走。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哪能睡覺?”
劉軍聽他這么說,嘿嘿一樂:
“行啊!衛國兄弟,你小子這覺悟真不錯!”
“你都不知道,前些年我跟著老師傅跑的時候,那真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啥重要標記。”
“但你不一樣,你是部隊上下來的,部隊上跑的路線可比咱們這復雜多了,技術你也沒問題。”
“主要就是熟悉一下地方上這些條條框框、規矩習慣。我看你跑這一趟,基本就能出師了!”
何衛國笑了笑,又掏出煙給兩人點上:
“劉哥,你說哪兒的話,太抬舉我了。”
“部隊是部隊,地方是地方,流程規矩都不一樣。”
“我回來了也是懵懵懂懂,該學就得老老實實學。”
聽他這么說,劉軍笑得更滿意了:
“行!我看你小子做事這股認真勁兒,真不一樣!部隊下來的兵,確實靠譜!”
兩人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劉軍沿途不斷給何衛國指點:
哪個彎要慢,哪段路看著平實則暗坑多,哪個岔路口要認準哪棵歪脖子樹……
許多劉軍覺得習以為常的東西,對何衛國來說都是極其寶貴的經驗。
他們從永定門出發,途經顛簸的盧溝橋、穿過良鄉,最后目標涿州。
原本預計四小時的車程,等他們終于看到涿州界碑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左右了——整整花了六個小時!
在涿州境內107國道邊的一棵老槐樹下,有個司機們慣常歇腳的地方。
劉軍把車靠邊停好,這里已經停了另外三輛貨車,幾個司機師傅正坐在路邊石頭上歇息,還有人直接躺在樹蔭下打盹。
劉軍早就累得不行了,這年頭連續開六小時車,尤其是這種路況和車況,真是個體力活+技術活。
何衛國在旁邊看著,很多坑洼路段劉軍幾乎是站著在掄方向盤。
停穩車,劉軍拿出搖把,打開引擎蓋支好,給過熱發動機散熱。
他接著從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干糧:幾個硬邦邦的玉米面窩頭、一罐自家腌的蘿卜條咸菜,最后還神奇地摸出幾個煮雞蛋。
他分了一大半給何衛國:
“來,兄弟,咱倆一人幾個。”
“你嫂子非讓帶的,知道咱出車辛苦,多備了點兒。”
他看著何衛國,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不用猜,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沒帶這些玩意兒。”
“你們這些年輕人吶,沒當家的不知道柴米貴!是不是光想著下館子了?”
“實際情況是,咱出車在外,條件不允許的時候多了去了,能省則省,有口吃的墊吧著就不錯了。”
何衛國也沒客氣,接了過來。雖然只是窩頭咸菜,但窩頭個頭不小,數量也夠,還有兩個白水蛋,足夠填飽肚子。
他這次出來確實沒經驗,連水壺都沒帶,這一路上渴了都是喝劉軍的水壺。
劉軍也不嫌棄,兩人就著一個軍用水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
這年頭,沒那么多講究。
不過何衛國心里可是記下了:
下次出車,尤其是跑長途,水壺和干糧必須備齊!
不然真能把自己餓著渴著。不親自跑這一趟,根本想不到這些細節。
他們倆蹲在路邊吃著,旁邊歇腳的司機也搭話:
“哎,兄弟,你們這趟活兒去哪兒啊?”
劉軍熟門熟路地回話:“我們去保定,送批物資。兄弟你們呢?”
“我們去石家莊,送工業原料。路程比你們遠點兒嘍!”
“嘿,那你們這趟可不輕松!”劉軍接話。
“嗨,跑慣了也就那樣了……”那邊司機笑了笑。
幾個人閑聊了幾句,互相遞了根煙,吃完歇夠,便各自上車,再次出發。
再上車時,方向盤交到了何衛國手里。
劉軍雖然累,但也沒睡,他對何衛國說:
“衛國,你開吧,我幫你指路。”
“涿州到保定這一段,岔路多,最容易繞迷糊。”
“有些地方我要是瞇著了,你小子八成得跑錯。所以我幫你盯著點。”
何衛國感激地點點頭,這個提議再好不過。
有老司機指路,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就這樣,何衛國穩穩地開著車,在劉軍的指點下,一路顛簸,直到晚上九點多。
根據路況和里程判斷,他們決定就在徐水國營旅社歇腳。
從這里看,離保定已經不遠了,但因為夜間禁行,他們必須在這里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出發,預計中午前就能到達保定。
很快,在劉軍的指引下,何衛國將卡車開進了徐水國營旅社的大院。
院子很大,是泥土地面,里面已經停了幾輛同樣在此過夜的卡車,還有幾駕馬車。
停好車,兩人拎著簡單的行李走進旅社的辦公室。
屋里燈光昏暗,墻上掛著《服務公約》,柜臺是舊式的木頭柜臺,很高。
劉軍拿出介紹信遞給柜臺后面的服務員。
服務員接過,就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兩人,確認無誤后說:
“現在只有大通鋪了。房間里有暖水瓶,但需要你們自己去開水房打水。住宿費四毛錢一個人。”
“行,大通鋪就大通鋪。”劉軍很爽快地把錢交了。
服務員登記好,遞給他們一把系著木牌的鑰匙。
兩人在服務員的指引下,走向那個過夜大通鋪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