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如紗，籠罩著這片依山而建、氣象莊嚴的學府。
青磚黛瓦，飛檐斗拱，庭院深深，古木參天?？諝庵袕浡逍碌牟菽練庀⒑偷哪悖艚^了塵世的喧囂。
這里，是帝國未來棟梁的搖籃，也是新政“格物興國”理念落地生根的重要土壤。
書院正殿“明德堂”東側(cè)，一間寬敞明亮的學堂內(nèi)，窗明幾凈。
陽光透過寬大的琉璃窗格，灑在嶄新的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二十余張書案整齊排列，每張案前，端坐著一名身著統(tǒng)一靛藍儒衫的學童，年齡約在八至十二歲之間。
他們皆是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子弟，此刻，雖竭力保持端正姿態(tài)，但眼中閃爍的好奇與期待，卻難以掩飾。
學堂前方，講臺之上。
林臻一身玄色暗云紋常服，外罩同色薄氅，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臺下稚嫩的面孔，沉靜的臉上無波無瀾，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楚惜靈一身月白素錦長裙，外罩靛藍薄紗褙子，烏發(fā)松松綰起，僅簪一支白玉蓮簪，清冷如月，靜立在他身側(cè)半步之后。
她手中捧著一個蒙著素布的托盤，目光沉靜如水。
“參見殿下?！睂W童們齊聲行禮，聲音清脆，帶著一絲拘謹。
“免禮。”林臻聲音低沉平穩(wěn)，“今日起，本王授爾等算學與格物啟蒙。”
學童們眼中瞬間亮起興奮的光芒。鎮(zhèn)北王親自授課，這是何等殊榮。
更讓他們好奇的是，那傳說中的“格物之學”，究竟是何等神奇。
林臻走到講臺中央，拿起一支炭筆，在身后巨大的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算學。
“算學乃格物之基治國之要?！彼曇舨桓?，卻清晰傳入每個學童耳中，“今日先習數(shù)位與進位?！?p>他轉(zhuǎn)身，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巨大的算盤框架，標注上“個、十、百、千、萬”的位名。
“數(shù)有大小。位有高低?！绷终橹讣恻c著算盤，“個位滿十進一為十位。十位滿十進一為百位。以此類推無窮無盡。”
他隨即在黑板上寫下幾個數(shù)字：三、十三、一百零三、一千零三。
“誰來讀出這些數(shù)。”林臻目光掃過臺下。
“我，我！”一個虎頭虎腦、名叫李虎的學童迫不及待地舉手，聲音洪亮，“三，十三，一百零三，一千零三?！?p>“好?！绷终轭h首，“李虎再算三加十三?！?p>“三加十三十六?！崩罨㈥种福芸齑鸬?。
“十三加一百零三?！绷终閱?。
“十三加一百零三”李虎撓頭，有些猶豫。
“個位三加三六。十位一加零一。百位零加一一。合一百一十六。”一個聲音清朗的學童接口道。他名叫王睿，眉目清秀，眼神聰慧。
“善。”林臻贊許，“王睿再算一千零三減一百零三?！?p>“個位三減三零。十位零減零零。百位零減一不夠減向千位借一千位一減一零百位十減一九。合九百。”王睿思路清晰，語速飛快。
“很好?！绷终檠壑虚W過一絲滿意，“算盤輔助更直觀。”
楚惜靈適時上前，將托盤放在講臺上，揭開素布。里面是一排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算盤，每架算盤旁還配有一疊寫著數(shù)字的竹簽。
“每人領(lǐng)一架?！绷终榈?。
學童們興奮地上前領(lǐng)取算盤和竹簽，回到座位，好奇地撥弄著算珠。
“現(xiàn)在按竹簽數(shù)字撥珠計算?！绷终榈馈?p>學堂內(nèi)響起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聲。李虎動作粗獷，算珠撥得震天響；王睿動作靈巧，指尖翻飛；一個名叫趙婉兒的秀氣女孩，動作輕柔，一絲不茍；一個名叫周平的微胖男孩，則顯得有些笨拙，算珠時常卡住。
楚惜靈在學童間緩步巡視，清冷的眼眸掃過他們的動作。
她在周平桌前停下，俯身，指尖輕輕按住他撥錯的算珠：“此處十位借位后應(yīng)退一還九?！?p>周平臉一紅，連忙改正。
“趙婉兒撥珠精準?！背ъ`清冷的聲音響起。
趙婉兒抬起頭，小臉微紅，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李虎力道過猛易損算珠?！背ъ`道。
李虎吐了吐舌頭，放輕了動作。
簡單的數(shù)位與加減運算，在算盤的輔助下，變得直觀而有趣。學童們很快掌握了要領(lǐng)，學堂內(nèi)洋溢著輕松而專注的氣氛。
算學課畢，林臻擦去黑板上的數(shù)字，寫下兩個新的大字：格物。
“格物格萬物之理?！绷终槁曇舫练€(wěn)，“今日觀水車之力。”
楚惜靈再次上前，揭開另一個托盤的素布。里面是一個精巧的木質(zhì)水車模型，帶有水槽、葉輪、傳動軸和一個小巧的磨盤。
“此乃水車模型。”林臻將模型置于講臺中央，“演示水如何驅(qū)動磨盤。”
他示意楚惜靈操作。楚惜靈拿起水壺，將清水緩緩倒入水槽。水流沖擊葉輪，葉輪轉(zhuǎn)動，帶動傳動軸，傳動軸又帶動磨盤緩緩旋轉(zhuǎn)。
“哇！”學童們發(fā)出壓抑的驚呼，眼睛瞪得溜圓。
“水流動沖擊葉輪轉(zhuǎn)動帶動軸軸帶動磨盤?！绷终橹讣怆S著水流方向移動，講解著力的傳遞過程，“此乃水力轉(zhuǎn)化為機械力。”
“殿下，為何水沖輪子就轉(zhuǎn)。”李虎忍不住問。
“問得好?！绷终轭h首，“水有沖力。葉輪受沖力轉(zhuǎn)動。軸連葉輪故同轉(zhuǎn)。磨盤連軸故亦轉(zhuǎn)。此乃力之傳遞?！?p>“那水流快磨盤轉(zhuǎn)得快嗎?！蓖躅Ｃ翡J地問。
“可試?！绷终槭疽?。
楚惜靈加大水流。水車葉輪轉(zhuǎn)速加快，磨盤也隨之轉(zhuǎn)得更快。
“水流慢呢。”趙婉兒細聲問。
楚惜靈減小水流。葉輪轉(zhuǎn)速變慢，磨盤轉(zhuǎn)動也變緩。
“水流快沖力大葉輪轉(zhuǎn)得快磨盤轉(zhuǎn)得快?！蓖躅？偨Y(jié)道。
“善。”林臻贊許，“此乃力之大小影響運動快慢?！?p>“殿下，水車只能磨面嗎?！敝芷胶闷娴貑枴?p>“非也?！绷终榈?，“水力可提水灌溉可驅(qū)動紡車可鼓風冶鐵用途甚廣?！?p>“那沒有水怎么辦。”李虎問。
“可用風力畜力乃至蒸汽之力。”林臻道，“蒸汽之力更巨。日后再講?！?p>學童們眼中充滿了向往。這小小的水車模型，仿佛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神奇世界的大門。
午后，學堂移至書院后院的“格物工坊”。
工坊寬敞明亮，工具齊全。
中央的長桌上，擺放著數(shù)十套未組裝的水車模型零件。
“現(xiàn)在分組組裝水車模型。”林臻道，“四人一組。協(xié)作完成?！?p>學童們興奮地分組。李虎、王睿、趙婉兒、周平自然分到了一組。
“我來裝葉輪?！崩罨]起袖子，拿起葉輪就往軸上套。
“等等?！蓖躅r住他，“軸先固定底座。葉輪要對準卡槽。”
“底座我來。”趙婉兒拿起底座和支架，仔細比對圖紙。
“我找螺絲?！敝芷皆诹慵牙锓?。
楚惜靈在各組間巡視指導(dǎo)。她在李虎組停下，看著他們手忙腳亂。
“底座需水平?！背ъ`清冷的聲音提醒，“支架垂直插入底座孔。軸穿過支架軸承再裝葉輪?！?p>王睿立刻領(lǐng)悟，指揮李虎扶穩(wěn)底座，趙婉兒固定支架，自己小心地將軸穿入軸承，再裝上葉輪。周平遞上螺絲，王睿用特制的小扳手擰緊。
“水槽斜置對準葉輪?！背ъ`指點。
趙婉兒小心地調(diào)整水槽角度。
“試試。”李虎迫不及待地拿起水壺倒水。
水流沖擊葉輪，葉輪緩緩轉(zhuǎn)動，帶動磨盤旋轉(zhuǎn)起來。
“成了！”四人歡呼。
其他組也陸續(xù)完成。工坊內(nèi)響起此起彼伏的水流聲和歡笑聲。學童們看著自己親手組裝的水車轉(zhuǎn)動，臉上洋溢著自豪與滿足。
“組裝非易事。”林臻聲音響起，“需觀察思考協(xié)作。此乃格物實踐之要?！?p>學童們紛紛點頭，深有體會。
夕陽西斜，學童們回到學堂。每人面前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
“今日所學記入格物日記?！绷终榈溃爱嬎噲D。寫其理。思其用?！?p>學童們立刻埋頭書寫繪畫。
李虎畫得粗獷，水車像個大風車，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水沖輪子轉(zhuǎn)，輪子帶磨轉(zhuǎn)”。
王睿畫得精細，標注了水流方向、力傳遞路徑，還寫下了“水力可驅(qū)動機械，用途廣泛”的思考。
趙婉兒畫得秀氣，水車旁添了幾株花草，寫著“水流快慢影響轉(zhuǎn)速，力有大小”。
周平畫得有些凌亂，但努力寫著“和伙伴一起裝水車很開心，知道了要合作”。
楚惜靈在學童間緩步查看，時而俯身指點一二。
她在王睿桌前停下，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光：“圖示精準。思考深入。”
王睿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李虎圖示可再細致。”楚惜靈道。
李虎撓撓頭，嘿嘿一笑。
“趙婉兒圖文并茂?！背ъ`道。
趙婉兒小臉微紅。
“周平合作心得甚好?！背ъ`道。
周平靦腆地笑了。
暮色四合，學童們在仆從的陪同下，陸續(xù)離開書院。學堂內(nèi)，只余林臻與楚惜靈。
“靈兒今日辛苦。”林臻道。
“分內(nèi)之事?！背ъ`垂眸，整理著講臺上的模型和教具。
“這些孩子如何?！绷终閱?。
“李虎勇莽然直率有沖勁?！背ъ`聲音清冷，“王睿聰慧敏銳善思。趙婉兒細致沉靜有條理。周平稍鈍然踏實肯協(xié)作?！?p>“皆可造之材?！绷终轭h首，“格物之道需勇者探路。智者析理。細者求精。協(xié)作者聚力?！?p>“是?！背ъ`應(yīng)道。
兩人并肩走出學堂。夕陽的余暉灑在書院古樸的回廊上，拉長了他們的身影。庭院中，古木蒼翠，鳥鳴啁啾。
“靈兒可曾想過自己授課?！绷终楹鋈粏?。
楚惜靈腳步微頓，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恢復(fù)平靜：“妾身不善言辭?！?p>“非也。”林臻道，“靈兒講解條理清晰深入淺出。今日輔助甚佳?！?p>楚惜靈沉默片刻，低聲道：“夫君授課威嚴睿智。妾身輔助即可?！?p>林臻不再多言。他深知她性情清冷，不喜人前多言。然今日她在學童間耐心指點、精準評價的模樣，已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明日講杠桿原理。”林臻道，“靈兒備何教具。”
“已備天平撬棍滑輪組模型?！背ъ`道。
“善。”林臻頷首。
兩人緩步前行，身影在夕陽下漸行漸遠。
書院內(nèi)，暮鐘悠揚，余音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