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兒謝爺，快來！”沈小川在城墻下，嗓子差點喊劈叉了，“趙青，趙青派人送了信來……還有，流放犯登記處，新來了一批流放犯……是……是……”
沈桃桃心中一沉，她跑下城墻先一步接過那封染塵的加急軍報，迅速拆開。謝云景也大步跟上，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
沈桃桃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信紙上的字跡，那是趙青的親筆，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緊急的情況下寫就：
“城主！將軍！萬急！萬急！
近日，榮城南面官道及各處山野小徑，突然出現(xiàn)大量流民。其勢如潮，源源不絕，初時每日數(shù)百，現(xiàn)已增至每日數(shù)千之眾。
男女老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情形凄慘至極。
據(jù)流民哭訴，中原腹地，豫、冀、兗州等地，去歲至今，遭遇百年不遇之大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
官府非但不全力賑濟，反而催逼稅賦如狼似虎，更有豪強趁火打劫，兼并土地，致使民不聊生。
盜匪蜂起，路有餓殍，易子而食之慘劇，時有發(fā)生，實乃活不下去，方背井離鄉(xiāng)，一路向北逃難。
目前涌入榮城周邊流民已逾萬數(shù)，且后續(xù)仍在不斷增加。
榮城存糧本為軍城儲備及自用，如今壓力巨大。安置流民所需醫(yī)藥，治安管理等，更是棘手難題。
流民聚集，人心惶惶，恐生搶糧暴亂之禍。卑職已竭盡全力維持，然形勢危急，猶如累卵。
懇請將軍速速定奪，派兵支援，指示方略，遲則生變。
榮城守備趙青，泣血叩首！”
字字句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沈桃桃的心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流民如潮，這每一個詞，都代表著人間地獄般的慘狀。
島津狼臨死前那瘋狂而絕望的嘶吼，“大晉要亡了！餓殍遍野！”，仿佛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此刻竟如此真切。
而另一邊，謝云景也看完了那份關(guān)于流放犯的公文，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將公文遞給沈桃桃，聲音低沉而壓抑：“桃桃，你看這個。”
沈桃桃接過，目光一掃，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公文上赫然寫著：新到流放犯，為文華殿大學(xué)士，當朝宰相徐佑及其家眷，仆從共計一十七口。
押解軍官附注的簡短說明中，更是透露了石破天驚的消息：京城巨變，陛下因長期服食方士所進“金丹”，中毒已深，昏迷不醒，龍體垂危。幾位皇子為奪嫡位，勢同水火，各結(jié)黨羽，爭斗已趨白熱化。閹黨首領(lǐng)與外戚權(quán)臣勾結(jié)，把持朝政，排除異己。徐相因在御前會議上直言進諫，痛陳丹藥之害，黨爭之禍，觸怒權(quán)奸，被羅織“勾結(jié)藩王、圖謀不軌”之罪名，抄家下獄，迅即判流放三千里，至軍城效力。京城如今已是風(fēng)聲鶴唳，人人自危，政令不出紫禁城，亂象叢生。
位極人臣、素有“清流領(lǐng)袖”之稱的當朝宰相，竟落得如此下場。
帝國的心臟，已然亂成了一鍋粥。這已不僅僅是天災(zāi)，更是赤裸裸的人禍，朝廷的秩序正在崩塌。
兩則消息，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軍城短暫的安寧天空，露出了背后山雨欲來的猙獰面目。
沈桃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手腳冰涼。
中原大旱，流民百萬，京城內(nèi)斗，權(quán)奸當?shù)溃吔劓?zhèn)，竟成了帝國傾頹漩渦中，唯一一塊尚且穩(wěn)固的浮木。
這洶涌的流民潮，還有被拋來的前朝宰相，無不在昭示著一個殘酷的事實，一場席卷整個大晉王朝的巨大風(fēng)暴，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向著北境軍城撲面而來。
沈桃桃抬起頭看向謝云景，語速快而清晰：“云景，榮城流民之事，刻不容緩。數(shù)萬饑民聚集，一旦失控，頃刻便是大亂。趙青獨力難支，我必須立刻親自去一趟。安撫民心，開倉放糧，組織安置，穩(wěn)定秩序，此為當務(wù)之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份關(guān)于徐佑的公文，聲音低沉下來：“軍城這邊，徐相一家……雖是被流放至此，但徐相為官清正，素有賢名，此番遭難，實乃國難之縮影。我們不能以尋常囚犯視之，需妥善安置，給予應(yīng)有的尊重。或許……我們能從他口中，得知更多關(guān)于京城亂局的真實內(nèi)幕。京城的風(fēng)暴，遲早會波及四方，我軍城必須早做打算，未雨綢繆。”
謝云景面色凝重至極，他重重地點頭，“你放心去榮城，一切以安撫流民為重，切記，既要施恩，亦要立威，防止奸人煽動，務(wù)必穩(wěn)住局面。軍城有我坐鎮(zhèn)，絕無閃失。徐相那里……我會親自去見。”
他望向窗外看似平靜的天空，聲音帶著一絲沉重，“看來，島津狼所言非虛。這看似安穩(wěn)的日子，怕是到頭了。軍城……必須做好應(yīng)對一切巨變的準備了。”
形勢緊迫，容不得半分拖延。
沈桃桃當即動身，不再有任何猶豫：“賀亦心，點齊我的親衛(wèi)隊，備馬，立刻出發(fā)前往榮城。”
沈桃桃甚至來不及換下便裝，只簡單收拾了必要的印信和隨身物品，便帶著賀亦心和五十名精銳親衛(wèi)，跨上戰(zhàn)馬，揚起一路煙塵，向著南面的榮城方向，疾馳而去。
她知道，此去面對的，將是數(shù)以萬計的流民，是對軍城物資，管理能力和人心的巨大考驗。
而謝云景，則站在原地，目送沈桃桃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他沉默片刻，轉(zhuǎn)身對沈小川沉聲道：“帶我去見徐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