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行程，袁天磊都沒有找到機會單獨跟李霖說話。
他憋著勁要等晚上，找個機會好好找李霖“聊聊”。
讓他知道知道，得罪他袁天磊，就是得罪馮開疆。
五點左右，茶村的調(diào)研活動就提前結(jié)束了。
一行人又乘車前往山南...
半道的時候，楊萬全就告訴李霖，晚上要在山南吃飯，讓他好好招待。
李霖沒有拒絕，一方面是省領(lǐng)導(dǎo)，一方面他是袁夢的頂頭上司，該盡一下地主之誼。
招待袁天磊的晚宴設(shè)在山南縣城一處古色古香的飯店...
那是縣里招待省市領(lǐng)導(dǎo)常去的地方。
飯店的規(guī)模不算大，但是環(huán)境雅致，最主要的是他一個院子就一個單間，私密性很強。
到了飯店。
陳思遠小聲問李霖，“李市長，這個招待標準怎么定？喝什么酒？”
李霖說，“咱們平陽本地酒，向來不都如此嗎？”
陳思遠辛酉顧慮的說，“本地酒是不錯，可是外省的人不知道這個酒的價值，會不會覺得咱們招待不周？”
李霖笑笑說，“領(lǐng)導(dǎo)們平時喝好酒都喝膩了，偶爾讓他們嘗嘗小眾的酒換換口味挺好的，也算是變相給咱們平陽的酒企打廣告。飯菜標準可以高點，就這么安排吧?！?/p>
“好好，那我知道了?！?/p>
陳思遠小跑著去前臺安排。
很快就開始上菜了。
李霖作為東道主，招呼一眾客人落座。
袁天磊居主位，石明誠、林正分列兩側(cè)，李霖和陳思遠依次落座，與袁天磊隔桌相對，袁夢還是挨著袁天磊，神色拘謹。她是山南的干部，忽然座次比李霖和陳思遠還高，有點不適應(yīng)。
杯盞起落間，多是林正、楊萬全陪著袁天磊、石明誠閑談，話題繞開山南項目，刻意避開敏感點。
酒過三巡，李霖起身敬酒。
他目光直視袁天磊，語氣平穩(wěn)，“袁副書記，石秘書長...歡迎你們來山南做客，我喝一大杯，敬領(lǐng)導(dǎo)們一杯?！?/p>
話音剛落，李霖已將一大杯酒豪飲而下。
袁天磊直愣愣的看著李霖喝酒的樣子，就算對李霖不滿，心里也忍不住贊一聲“這小子有點酒膽，三四兩酒就這么一口悶了？還面不改色...”
不過，他眼中的驚訝之色很快斂去，又恢復(fù)沉著，變得一臉冷淡。
李霖將空杯倒置，展示杯中滴酒不剩...
眾人向他投去贊賞的目光，尤其是楊萬全，鼓掌說道，“好，爽快！”
說話間李霖已經(jīng)提著分酒器站在了袁天磊的右手邊，“袁書記，您這一路辛苦，我敬您一杯酒?！?/p>
袁天磊眼皮略微抬抬，掃了眼李霖手中的酒杯，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這明顯是看不起人，想給李霖難堪。
桌上瞬間安靜，碗筷碰撞聲戛然而止。
李霖舉著分酒器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林正連忙打圓場，端起酒杯起身，“袁書記，小霖這杯酒誠意滿滿，咱們一起喝一杯，祝袁書記此行順利?！闭f著便朝石明誠遞了個眼色。
石明誠會意，笑著起身舉杯，“是啊袁書記，你就坐著別動，站起身喝可不算！呵呵呵...”
一邊說著他微微傾身，用胳膊肘輕碰了下袁天磊。
袁天磊這才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杯，卻只沾了沾唇，目光越過李霖落在窗外，語氣冷淡，“李市長敬酒，我怎敢不喝？我閨女不還在你手下當差嗎？我要是拂了你面子，我還擔心你給我閨女穿小鞋呢。不過我年齡比你大，酒量不行了，我表示表示你可別挑我的理...呵呵呵?！闭f完便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fā)出當?shù)囊宦暣囗憽?/p>
李霖眼底的冷意更濃，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說什么，面對袁天磊的不斷挑釁，他挺直腰桿，直接略過他，走向了石明誠，笑道，“秘書長，你不會也不喝酒吧？”
石明誠老實起身，笑道，“喝！好容易逮住你一次，怎么能不喝個痛快？話說你們平陽的酒真的不錯，甘冽夠勁，和人一樣爽快，我喜歡！”
說著，他端起大半杯酒仰頭灌了下去，然后學著李霖的樣子杯子倒置，展示喝了干凈。
林正等人紛紛鼓掌喝彩...“秘書長海量！”“秘書長寶刀未老！”“......”
面對眾人的夸贊，石明誠顯得很受用，爽朗的笑了起來。
現(xiàn)場越是活躍，袁天磊的臉色越是沉的厲害......他本以為石明誠會像他一樣不給李霖面子，沒想到不僅沒有，反而把李霖給捧上了天，這就顯得他剛剛的行為像個傻逼一樣...是的，沒錯，他像個傻逼一樣被孤立了。
他以為這里是青州，他以為他在漢江同樣擁有高高在上的權(quán)威，他以為所有人都要看他臉色...而事實是他成了小丑，被啪啪打臉的小丑。
袁夢看他臉色不悅，連忙小聲勸道，“不能喝就少喝點，一會兒多吃點菜?！?/p>
她還是年輕，不懂酒場規(guī)則，更不懂此時袁天磊的心情有多郁悶。
袁天磊強顏歡笑，朝袁夢點點頭，默默的拿起筷子夾菜。
他的黯然失色，反襯的酒局激情萬丈...李霖游走在一眾領(lǐng)導(dǎo)間，沒有一個人會不給他面子，都是來者不拒，大口喝酒甚至還要單獨跟李霖碰上一杯，這足以彰顯李霖在眾人心中的分量。
李霖也絲毫沒有因為袁天磊的不給臉而心情低落。
這一圈的漢江干部的臉面，還抵不上袁天磊一個外來戶嗎？
他給不給面子，在李霖心里是很次要的。李霖也不過是走走過場，少跟袁天磊搭腔，正合他意。
酒至半酣。
眾人開始小范圍的推杯換盞。
這時袁天磊小聲對石明誠說道，“老弟，你安排一下，我跟李霖聊兩句?！?/p>
石明誠咬牙點點頭，起身向門外走去，經(jīng)過李霖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出來一趟。
李霖放下手中的酒杯，跟了出去...
站在門外廊下。
石明誠看著面前李霖，欲言又止。
李霖忍不住笑道，“怎么了石秘書長？是今晚安排的不合心意嗎？”
石明誠搖搖頭，嘆口氣說，“小霖，咱倆以前都是為王書記服務(wù)的，說沒有一點感情那是假的。所以把你叫出來就是想跟你說兩句掏心窩的話...”
李霖收起笑臉，神色嚴肅的點點頭，“有什么話，您說吧。”
石明誠緩緩開口道，“這位袁副書記這次來，你應(yīng)該也看明白了，就是替她閨女撐腰來了。我是漢江的干部，我肯定不會胳膊肘往外拐，可是...來的時候馮書記讓我一定要照顧好他，現(xiàn)在我是左右為難??！”
李霖微微皺眉道，“秘書長，你處境我明白，很感謝你對我說這番話。他到底想怎樣，您說來聽聽。”
石明誠這才說道，“他想單獨跟你聊聊...”
“哦？”李霖笑了，“聊就聊唄，單獨更好！”
石明誠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說道，“我知道你的脾氣，我也知道老袁做的不對，但看在馮書記以及我的面子上，你能不能...給他留點臉？他要是批評你兩句，你忍一忍行不行？要不然我回去不好交差。而且，他要是在馮書記面前說你壞話，對你的影響是不利的?！?/p>
李霖仍舊一臉淡然的笑道，“沒問題，我給他面子，你讓他出來吧?！?/p>
石明誠沒有想到李霖答應(yīng)的這么爽快，心中欣喜的同時，又感覺有點不踏實...怎么看李霖的架勢，像是要跟袁天磊干架呀。
但該說的話都已經(jīng)說了，只能乞求兩人一會兒交談順利，相安無事...他可不想惹麻煩。
他點點頭，指指后院的亭子，對李霖說，“你們?nèi)ツ莾毫陌?，我叫老袁出來，記?..一定要保持克制?！?/p>
李霖笑著點點頭，按指示朝后院的亭子走去。
石明誠進屋沒多久，袁天磊就走了出來，直接朝李霖所在走去。
李霖在亭子里垂手站著。
袁天磊走到距離他兩米遠的時候，看著他笑了笑...
他率先開口，語氣平靜卻裹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字字砸在空氣里，“李霖，你在山南的工作，林正和楊萬全都夸你能干，但我看，你缺了點當領(lǐng)導(dǎo)的格局。”
他往前踱了一步，抬手虛點了下李霖，繼續(xù)說道，“干部隊伍，團結(jié)是根。一個副縣級干部，兢兢業(yè)業(yè)做事，就因為一點小事被卸了擔子，換個鄉(xiāng)科級代理接手，這傳出去，誰還敢跟著你干？不是寒了干部的心嗎？”
雖未提袁夢，卻句句都在替袁夢打抱不平。
李霖站在原地未動，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視著他，語氣冷淡而堅定，“袁副書記，我不喜歡繞彎子，袁夢同志卸任是縣委班子集體決議，并非我個人決定的。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在山南，不管是誰，只要存在消極表現(xiàn)，都會被毫不手軟取代，這是我們山南的規(guī)矩。請你理解?！?/p>
“集體決議？”袁天磊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步步緊逼至李霖面前，兩人距離不足一米，威壓撲面而來，“說到底，還是你這個一把手的意思。聽你說，山南干部入職都要學那棟老樓的歷史，講信念、講團結(jié)，怎么到了夢夢這里，就只剩規(guī)矩，沒了人情？”
袁天磊也不再掩飾，步步緊逼，非要李霖給他個說法。
李霖依舊站姿未變，語氣愈發(fā)堅定，“人情不能凌駕于工作之上。那棟老樓是信念，更是提醒我們干部要守底線、憑良心做事。袁夢同志經(jīng)驗不足、情緒不穩(wěn)，暫時卸任，是為了讓她更好地成長，并非針對?！?/p>
袁天磊臉色驟變，雙手猛地從背后抽出，攥緊成拳，聲音拔高，“成長？讓她被一個鄉(xiāng)科級取代，就是你說的成長？你這是輕視，是刁難！我在官場幾十年，什么樣的干部沒見過，你這一套，無非是借著職權(quán)擺架子！”
“你說錯了，我從不喜歡擺架子。我要是擺架子今天就不會站在這里聽你說話！”李霖語氣平穩(wěn)，字字清晰，目光不避不閃地迎上他的怒火。
“你說什么？你好狂妄??！”
袁天磊被噎得語塞，胸口劇烈起伏，粗氣從鼻腔噴出，眼神死死鎖著李霖，卻找不到半分反駁的余地。
他本想以高官身份內(nèi)涵施壓，卻被李霖句句扣著規(guī)矩與事實頂回，一時竟僵在原地，怒火攻心卻無從發(fā)泄。
兩人對峙無言，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聲交織。
袁天磊臉色鐵青，指尖顫抖著抬起，又猛地攥緊放下，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你很好，倒是我低估你了。”
李霖微微頷首，語氣恢復(fù)平淡，“袁副書記，我只做該做的事。袁夢同志的工作，縣里會酌情安排，憑她的能力，沉下心來自有施展機會，無需外人干預(yù)?！?/p>
“外人干預(yù)？”袁天磊氣得發(fā)笑，笑聲里滿是挫敗與不甘，“好，很好！我這個外人該說的也說了，聽不聽的進去就是你的事了。李霖，你的底子我門清，不要仗著京城有人給你撐腰就有恃無恐，風水輪流轉(zhuǎn)，有你求我那一天！”
他清楚，再糾纏下去只會落得下乘，李霖手握實據(jù)、態(tài)度堅定，這場交鋒他輸?shù)脧氐住?/p>
留下一句狠話，袁天磊狠狠瞪了李霖一眼，轉(zhuǎn)身拂袖而去，腳步倉促卻依舊強撐著姿態(tài)，背影在光影里透著幾分狼狽。
李霖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緊繃的肩線才稍稍放松，眼底卻仍凝著冷意。
他知道，袁天磊這種人是不容別人冒犯的，他們之間絕不會就此罷休。
此時屋內(nèi)。
因為袁天磊和李霖的先后離開，眾人都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不由擔心起來。
尤其是林正和楊萬全，喝酒的興致全無，他們倆是真怕李霖和袁天磊干起來啊。
好在沒多久袁天磊率先回來...李霖隨后也返回。
雖然兩人臉上仍舊裝出一副笑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敏銳的眾人還是察覺出氣氛的凝重和緊張。
冷靜片刻。
楊萬全率先打破沉默，站起身給袁天磊盛了一碗雞湯，笑道，“袁副書記，這是土雞，你嘗嘗滋味...”
袁天磊故作鎮(zhèn)定的笑了笑，湯也沒喝，嘆口氣說道，“酒喝好了，菜也吃飽了...感謝諸位招待，就這樣吧...”
說罷，就準備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