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沒出來,山里的清晨總是比別處更涼一些。
陸歡歌僵直的跪在地上,渾身的血仿佛都被凍住了,眼睛瞪得極大,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景象。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會再次被罰入教坊司。
而且這次是受陸家牽連,這一進去,就不會再有人救她出來了。
隔世的絕望再度襲來,恍然間,她仿佛已經看到了半透的粉色紗帳,聞到了空氣里甜膩到反胃的助興香,還有那一雙雙伸來的手,以及身體被肆意擺弄的鈍痛……
見她許久呆愣不動,鎮岳司使將圣旨裹好,強塞到她手里。
被觸碰的瞬間,陸歡歌嚇得驚顫,尖叫著將圣旨甩開,“不,不,弄錯了,你們一定是弄錯了……不是我,不是我的。”
她轉身爬起來,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我不逃了,再也不逃了,我就待在奉心堂,哪里都不去……”
之前勿言在的時候,奉心堂管束嚴苛,言行舉止都受到管控和束縛,后來陸未吟大鬧一場,弄什么推陳革新,一把火燒了戒堂,日子已經好過多了。
她想逃,是因為不甘被困,不愿意在這湖心島上蹉跎余生,心里始終向往著山外的繁華榮光。
她想要活在高處,去接受眾人的追捧和仰望,而不是墜入深淵啊!
“圣旨已下,豈由你說不去就不去?”
宣旨的鎮岳司使一聲令下,立即有兩人追上來,轉眼便將人拿住,反剪雙臂強行押上渡口前的小舟。
奉心堂新任掌事姑姑張了張嘴,臉上浮起不忍。
同為女子,她再是不喜陸歡歌平日找著機會就作妖的做派,卻也不愿意看到她被罰入教坊司那樣的地方。
奈何圣旨已下,再無轉圜,說什么都沒用。
“放開我,我不去……殺了我,你們殺了我吧!”
陸歡歌陷入癲狂,拼命掙扎,凄厲的聲音在湖光山色間蕩開,船只已經遠得瞧不見了都還能聽到。
掌事姑姑沉聲一嘆,將圍觀的姑娘婆子們帶了回去。
這封圣旨,于陸歡歌而言,自然是禍事無疑,但是對奉心堂來說,倒是少了一個隱患。
她再也不用成天像防賊一樣防著這位靜貞郡主逃跑,擔心殃及奉心堂了。
山間晨霧藹藹,將湖邊小樓罩上潮濕的灰白。
尚懷瑜蒙著臉藏身于轉角處的陰影里,背脊緊緊貼著粗糙冰冷的墻面,看著喊啞了嗓音的陸歡歌被拖下小船,然后按進停靠在路旁的馬車。
突然有人朝這邊看過來,尚懷瑜收回視線,屏住呼吸,恨不得將自己嵌進墻里去。
之前奉心堂救人的計劃被蘇未吟給攪和了,還將他交給昭王,裝在箱子里‘還’給父親。
要不是母親護著,他說不定已經被父親打死在祠堂了。
父親放了狠話,他若是再惹是生非,國公府世子就該換人了。
母親也說,他被個殘花敗柳勾了魂,丟盡國公府臉面,若是還執迷不悟,她也不會再護著他。
尚懷瑜慫了,怕了,在心愛的姑娘和自己的前程之間,到底是后者的分量更重一些。
原本他已經安分了許多時日,雖然還是沒辦法和陶怡相敬如賓,但也算得上相安無事。
直至一日,陸晉乾找上門,懇求他再試一回,想想辦法將陸歡歌救出來。
往日的溫情浮上心頭,尚懷瑜被說動,所以他來了。
只是這一次,尚懷瑜并非抱著兩人長相廝守的想法,他只想讓心愛的女人擺脫桎梏,重獲自由。
至于往后自由的日子里有沒有他的存在,已經不重要了。
尚懷瑜花了幾天制定計劃,傳遞消息,眼看今日便要動手,沒想到會碰上這一幕。
鎮岳司的人抓歡兒做什么?
他們要把歡兒帶去哪兒?
尚懷瑜滿心疑惑,卻不敢冒頭,直到一行人馬走遠了才從墻后走出來。
他找來的人手跟在后頭,其中一人提著刀問:“時辰不早了,什么時候動手?”
“先在這兒等我一下。”
尚懷瑜將蒙面巾系緊一些,躬身鉆進停泊在湖邊的小舟,自己劃槳來到守心島。
這個點兒正是奉心堂吃早飯的時候,渡口邊只有一個婆子在灌木叢里尋找她養的貓。
見有船靠近,婆子立馬走向瞭塔,緊張的拿起敲警鑼的銅槌。
沒等小舟靠岸,尚懷瑜揚聲喊道:“我來找陸歡歌。”
“你來晚了。”婆子回答:“方才圣旨送來,陸家獲罪,陸歡歌受到牽連,被罰入教坊司,已經被帶走了。”
尚懷瑜握槳的手驟然收緊,臉色因震驚而煞白。
“教坊司?”
怎么會這樣!
船未靠島,尚懷瑜立即轉向上岸,將錢袋扔過去把找來的人打發了,翻身上馬狂奔回京。
他必須得弄清楚發生了什么,他的歡兒,怎么能去教坊司那樣的鬼地方?
回到京都,尚懷瑜先去了將軍府,得知陸晉乾前日出門后就一直沒回家,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猜測,陸晉乾估計已經被抓了,就是不知道被抓去了哪里。
陸家獲罪的消息也一直沒有公布,尚懷瑜找交好的公子哥兒旁敲側擊打聽了一番,沒有人聽到風聲。
捂得越嚴,證明事情越大,尚懷瑜無計可施,只能回家找尚國公,看看能不能打聽出來些什么。
尚國公這幾日告病在家,尚懷瑜找過來的時候,他正靠在書房的搖椅上閉目養神。
已是夏日,因秋狩墮馬的傷腿受不得一丁點兒涼寒,所以他腿上還搭著一條薄毯。
臨近黃昏的光透過菱花窗欞,斜斜切下一道,正好照在側臉上,將眼角的皺紋和鬢邊新添的絲絲白發照得清清楚楚。
從過年到現在,不過數月光景,尚懷瑜卻覺得父親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知道,因他之故,父親被昭王拿住了把柄,同時還得應付太子,如履薄冰般周旋于二人之間,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家族重擔都壓在父親肩上,容不得半點閃失,他身為人子,不能替父分憂也就罷了,還總是添麻煩扯后腿……
愧疚涌上心頭,為了陸歡歌而直沖腦門兒的那股熱血像是被澆了一瓢冰水,迅速冷卻消退。
所有的話全部哽在喉嚨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尚懷瑜微微握拳,壓住因疾走而微喘的呼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全然不曾發現身后的尚國公已經悄然睜眼,靜止的搖椅也悠悠搖動起來。
這小子,還不算糊涂得太徹底,不過這陣子得把人看嚴實,斷不能再讓他出門了。
太子被禁足,昭王赴北境,御史臺和鎮岳司暗地里動作頻頻,是誰將要乘風起,又是誰會遁于風波,他已經看不清了。
為人臣子,被挾裹于大勢之洪潮,唯有求個不要禍事臨頭,殃及自身即可。
之后的日子,尚懷瑜被各種各樣的理由留在家里,跟前‘伺候’的人也添了幾個。
他能體諒父母的良苦用心,又變回曾經那個循規蹈矩聽話懂事的尚世子,只是當一人獨處時,深藏心底那個明艷生動的身影便會冒出來,將一顆心弄得苦澀又焦灼。
歡兒……也不知道歡兒怎么樣了!
此時,尚懷瑜心心念念的陸歡歌已經被送到教坊司。
這次入教坊司,與前世大為不同。
被押解過來的途中,陸歡歌沒有戴重重的腳鐐,那幾個鎮岳司的人雖說不上客氣,但也并未為難。
進了教坊司,沒有被當眾扒去衣裳羞辱,在后肩燙上一個古篆體的罪字烙印,也沒有女官過來訓話。
唯一沒變的是,管教嬤嬤還是前世那個魏嬤嬤。
進了門,魏嬤嬤客氣的與鎮岳司的人做好文書交接,扭頭對陸歡歌說:“跟我來。”
語氣不輕不重。
到底是第二次來了,陸歡歌猜到,應該是要帶她去‘驗貨’。
所謂驗貨,就是根據罪女的年齡、姿色、才藝,來決定是充為樂妓還是舞妓,若是年老色衰既無姿色也無才藝,便會被送去雜役院,做漿洗縫補之類的苦工。
陸歡歌撫琴吹簫彈琵琶樣樣都會一些,前世被充為樂妓,誰料統管樂房的女官看著和氣,實則心思齷齪,所有送到樂房的女子都會被她送給自己的丈夫先行‘享用’,無一例外。
在樂房待了大半年,直到在一次夜宴上,一個舞妓身子不適,她主動頂上,之后便被調去舞房。
統管舞房的女官四十來歲,整日擺著張臭臉,姑娘們接客掙了銀錢,她也扣得狠,得拿走近八成去。
不過誰要是有個頭疼腦熱傷風涼寒,她會幫著想法子找人頂上一頂,讓病患歇一歇,若誰實在拿不出藥錢,她也會掏腰包墊一墊。
總得來說,還算是人性未泯。
因此陸歡歌盤算好了,到時問及才藝,她就說會跳舞,直接去舞房。
讓她沒想到的是,魏嬤嬤并未帶她去‘驗貨’,而是直接領到教坊司雜役院。
陸歡歌低頭看著自己沒怎么保養,已經在奉心堂磋磨得有些粗糙的手,一時竟不知被送到雜役院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畢竟,當苦役晚上不用接客,但從早到晚有著干不完的活兒。
見她腳步慢下來,魏嬤嬤回頭招呼了一句,“跟上。”
陸歡歌有些懵了。
這都到雜役院了,還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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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樂妓,還是舞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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