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善惡,龍亦有善惡。
荀子說過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蕓司遙從不否認自已的惡,大多數人不敢作惡,是因為有政府、法律的約束,他們不是不想作惡,而是不敢。
如果有一天秩序崩塌、律法失效,街頭搶掠偷盜再無懲戒,又有多少人能守住心中的底線,當旁人肆意攫取時,不與之同流合污。
這樣的圣人,終究寥寥無幾。
蕓司遙低下頭,往粥里撒了藥粉,攪拌,乳白色的粥液將藥粉徹底消融,看不出任何痕跡。
她端著粥來到沈硯辭的房門前,里面傳來低低的咳嗽聲,艱澀難聽。
沈硯辭聲音沙啞,“......誰?”
“是我。”
蕓司遙推門進來,看到他倒在地上,唇紅如血,衣衫凌亂。
“怎么摔倒了?”
沈硯辭強撐著坐起來,露出笑容,“......不小心摔的。”
蕓司遙蹲下身,探手把了一下他的脈。
脈象虛浮無力,亂得一塌糊涂。
沈硯辭看到她手邊的粥,又轉過臉,視線幽深地盯著她看,眼神說不出的怪異。
“今天你給我煮了粥嗎?”
“恩,”蕓司遙將碗遞過去,道:“一早就做了,喝嗎。”
沈硯辭聽話的端起碗,在即將喝進去的時候,他忽然抬起眼,道:“我今天沒什么胃口,可不可以......不喝?”
蕓司遙緩緩抬眸,目光落在他臉上。
周遭瞬間死寂,只剩下兩人微弱交錯的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長而煎熬。
沈硯辭唇瓣翕動,下一秒,他突然哈哈笑起來,“逗你的。”
他仰頭,將那碗粥一飲而盡,一滴不剩。
放下碗時,沈硯辭隨手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她,道:“你親手做的,我怎么可能不喝。”
蕓司遙接過空碗,手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
沈硯辭一點點挪到床邊,又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爬上床榻。
他一頭埋進柔軟的被褥里,甕聲甕氣道:“我現在好累,想睡一覺......”
“嗯,你休息吧。”
她說著,緩步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
正要抽回手時,沈硯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他半閉著眼,長長的睫羽垂落,掩去眼底的神色,“......司遙,你愛我嗎?”
蕓司遙的動作一頓,緩緩低下頭,“那你呢,你愛我嗎?”
沈硯辭的指尖松了松,隨即又輕輕收緊。
他沒有再睜眼,聲音微弱,轉瞬消散在空氣中。
“愛......”
*
蕓司遙出了房門。
那股喘不上氣的窒息感,并未隨著她走出房門而消散,反倒死死裹住她的胸口,越收越緊。
她向來理性狠絕,從不否認自已的惡,也從沒想過會為誰動搖。
蕓司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片刻后,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那點情緒蕩然無存。
第九天。
她照舊端的是一碗粥。
瓷碗里的粥熬得軟糯綿密,乳白色的粥面上綴著幾粒鮮紅的小蝦米,香氣淡淡的漫開來。
是沈硯辭之前喜歡的口味。
‘咚咚咚’
一遍,兩遍,三遍……蕓司遙敲了好幾下,里面都沒人回應。
她皺眉,伸手握住門栓,用力一推,房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
屋內光線偏暗,窗簾拉得大半,只能隱約看見床榻的輪廓,卻不見沈硯辭的身影。
......人呢?
蕓司遙心頭微頓,抬腳跨進去,突然,一道凌厲的身影突然從門后竄出!
她來不及躲閃,一只冰冷沾血的手驟然扣緊她的頸間!
“砰”的一聲。
蕓司遙后背重重磕在地上。
她被按倒在地上,男人力道狠戾,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蕓司遙感覺到了強烈的殺意。
她目光一凜,死死扣住對方的手,艱難地抬眼,望向身前的人。
沈硯辭長發散落,渾身浴血,脖頸、手臂處的皮膚裂開一道道細密的血縫。
他就像個在血水中浸泡過的血人,尾椎后是一條布滿金色鱗片的龍尾,微微垂落,尖端還滴著血。
那雙金瞳狹長而冰冷,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只剩下翻涌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沈硯辭。”蕓司遙叫著他的名字。
半龍形態的沈硯辭瞳仁驟然收縮,形成一道鋒利的豎線,眼底的殺意愈發濃郁,陰森又恐怖。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人類,而是一個冷血的怪物。
蕓司遙望著他這副模樣,喉間的窒息感愈發強烈,在她大腦嗡鳴,眼前發黑時,她感受到了沈硯辭的手在顫抖。
“你現在…很難受,對嗎?”她忍著窒息,又問了一句。
沈硯辭龍尾焦躁地掃動著地面,留下一道道凌亂的血痕,喉嚨里溢出幾聲低沉沙啞的嘶吼。
“放開我。”
她的手死死掐住沈硯辭的胳膊,指尖嵌入皮膚,殷紅的血液從傷口淌下,“沈硯辭……”
沈硯辭臉色蒼白陰森,仿佛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蕓司遙張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濃稠的鮮血涌進口腔。
沈硯辭松開她,不斷的向后倒退,重心不穩,身形一個踉蹌,半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
沈硯辭扭過頭,目光觸及蕓司遙身邊的粥碗,燙到了似的,猛地往回縮。
“我的頭好疼,”他按住劇痛欲裂的額角,聲音破碎發顫,“好疼,像要炸開一樣……好多畫面……我看不清——”
蕓司遙看著他痛苦蜷縮的模樣,知道他快要記起來了。
藥效逼出了他的龍形,也催化了他的記憶。
而她,只剩下最后兩天時間。
蕓司遙靠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還沾著他溫熱的血,她轉了轉眼睛,視線落在旁邊的粥碗上。
粥碗灑了一半出來,剩下的那些同樣有效果。
她彎腰,穩穩拾起那只瓷碗,一步步走向半跪在地、頭痛欲裂的沈硯辭。
“喝了它。”
沈硯辭蜷縮在地上,額角青筋暴起。
“不要……”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顫,“我不想喝……我好痛……我好痛……”
蕓司遙蹲下來,抱住他,“喝了就不痛了。”
沈硯辭渾身一僵,抬頭望向她。
蕓司遙將碗放到了他面前。
沈硯辭臉頰扭曲一瞬,鱗片在皮膚下不安地顫動,金眸里翻涌著痛苦,迷茫。
最終,所有的掙扎與抗拒都徹底潰堤。
他顫抖著張口,咽下了那碗粥。
一口,又一口,直至碗底空空,一滴不剩。
沈硯辭猛地蜷縮起來,渾身的鱗片都因劇痛而繃緊。
記憶如碎玻璃般瘋狂扎進腦海——
他看到自已殺了無數的龍女,聽到耳邊不斷回蕩著凄厲的哭喊,絕望的咒罵。
還有同族瀕死時碎裂的嘶吼。
字字句句,都像刀刃剜著他的魂魄。
他恨蕓司遙,恨她的計謀,恨她的欺騙,恨他明明洞悉一切,卻依舊選擇交付全部的愚蠢。
“啊——!”
沈硯辭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金瞳徹底赤紅。
疼。
太疼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而他就像是被遺忘在了屋子里。
沈硯辭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抬頭望向窗外那輪被窗簾半遮的明月。
月色清冷,高高懸在天際,冷漠地俯瞰著人間。
他掏心掏肺,傾盡所有,連命都甘愿奉上。
可天上月不照他,眼前人,亦不憐他。
沈硯辭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又悲涼。
蕓司遙靜靜地站在屋外。
隔著一道門,她緩緩抬頭,望向那輪懸在墨色夜空里的月亮。
月色冰涼,遍灑人間,是那么的博愛。
系統:【您還差最后一天。】
蕓司遙嘆息一聲,聳聳肩。
“我覺得可以換種方式完成任務。”
系統:【什么?】
蕓司遙:“我活了幾百年,見慣了背叛、利用、虛情假意,卻唯獨有一個人,是個例外。”
系統不存在的身體一縮,緊張的打哈哈,【宿主您在說什么呢,我怎么聽不懂……】
“這樣的人……”蕓司遙低聲輕笑,“是我漫長歲月里,唯一的意外,唯一的變數。”
第十天。
最后一日。
蕓司遙依舊端著一碗粥,緩步走向那間屋子。
她已經懶得下山置辦旁的東西,粥是最省事的,好下藥,也好哄人咽下。
任務完成在即,蕓司遙心里倒是很平靜。
她輕輕推開門。
屋內一片沉黑,安靜得近乎詭異。
蕓司遙瞇了瞇眼,怕出現和昨天一樣的情況,所以今天的她謹慎了很多。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黑暗里,一點寒芒輕輕轉動。
沈硯辭坐在床沿,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鋒利匕首。
他長發整齊束起,衣衫整潔。
那張驚艷的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又淺淡的笑。
那種表情她再熟悉不過。
他恢復記憶了。
完完全全,醒了。
沈硯辭指尖輕輕一轉,匕首在指間劃出一道冷弧,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蕓司遙走過去,“你想起了什么?”
“關于你。”他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溫軟無害的笑,“全都是關于你。”
蕓司遙眼眸微動。
“姐姐,你終于來了。”沈硯辭聲音輕柔,語氣天真又無辜:“是來殺我的嗎?”
蕓司遙道:“本來是,不過我改主意了。”
她走過去,一把拉住沈硯辭的衣領。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鼻尖輕碰鼻尖。
呼吸交纏,彼此的溫度毫無保留地貼在一起。
蕓司遙:“今天想喝點什么嗎?”
沈硯辭瞇起眼睛,含笑問道:“沒有別的選項嗎?”
“不喝算了,”蕓司遙道:“那我們玩個小游戲吧。”
她伸手,直接握住他拿著匕首的手,將那柄冰涼的利刃,對準了自已心口的位置。
沈硯辭:“你這是什么意思?”
蕓司遙:“我如果殺了你,你應該也有機會殺了我吧。”
沈硯辭沉默不語。
蕓司遙:“但我突然不想讓你死了。”
他抬起頭,瞳孔驟然一縮。
蕓司遙低下頭,吻重重落了下來。
唇瓣相撞的剎那,空氣驟然炸開。
她齒尖輕擦過他的唇瓣,帶著幾分蠻橫的啃咬,不似溫柔,更像掠奪,靈活的舌尖強勢撬開他牙關,在他唇齒間肆意妄為。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暢快與失控。
沈硯辭本該推開,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唇齒糾纏的每一秒,都讓他頭皮發麻,渾身緊繃。
他僵在原地,心神俱震。
理智被沖得支離破碎。
龍族是個癡情的物種,它們一生只認定一個伴侶,一旦選定,便是魂魄相依,至死不渝。
若是伴侶先一步離世,活著的那一方,絕不會獨活。
曖昧在狹小的空間里瘋狂拉扯,一攻一守,一冷一燙,危險與情欲纏得密不可分。
就在他心神俱震、徹底失神的剎那——
蕓司遙握著他的手,狠狠向前一送!
匕首利刃,應聲刺入她的心臟。
尖銳的刺痛炸開的瞬間,痛覺已經被屏蔽。
沈硯辭瞳孔驟然縮小。
“沈硯辭……”蕓司遙笑著說。
這是我為你設定的結局。
蕓司遙清晰地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失控的嘶吼。
最后的畫面,是他扭曲猙獰的臉,金瞳赤紅如血,豎瞳驟縮。
他再也顧不上什么算計,什么恨意,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懼。
“蕓司遙——!!”
沈硯辭猛地松開匕首,雙手瘋了一般死死捂住她不斷涌血的心口。
“蕓司遙!”
*
四月中,整座山林便被桃花漫山遍野地點燃。
風一吹,花瓣簌簌紛飛。
粉白深淺疊成云海。
蕓司遙躺在滿地桃花中,安靜的閉著眼,仿佛只是沉睡。
沈硯辭坐在她身側不遠處,指尖握著一支素筆,垂眸專注地在宣紙上勾勒。
他一頭長發早已盡數霜白,隨風輕揚,與漫天粉桃相映。
身側的地面上,整整齊齊摞著厚厚一疊畫紙。
每一張,全都是她。
筆尖猛地一顫,墨點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刺眼的黑。
沈硯辭喉間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沈硯辭喉間猛地翻涌上一股腥甜,氣血逆行,直沖心口。
“咳咳咳——”
他壓抑不住地劇烈咳嗽,滾燙的鮮血順著指縫洶涌溢出,滴滴答答,盡數濺落在紙上。
沈硯辭慌了神,指尖慌亂地去擦,可越是擦拭,那抹紅便越明顯。
蕓司遙怎么就死了呢,她怎么會死呢?
她不是一心要殺他嗎,為什么最后又要放棄呢?
他怔怔望著她早已停止呼吸的臉。
心臟處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痛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味。
為什么呢?
沈硯辭緩緩俯下身。
雪白的長發垂落,將他與她一同裹進漫天紛飛的桃花里。
鮮血還在不斷從他嘴角涌出。
沈硯辭閉上眼,這一生所有的畫面,都在這一刻瘋狂翻涌。
他活在算計與背叛里,戴著溫軟無害的面具,步步為營,處處提防,連片刻的安穩都不敢有。
當真是無趣至極。
灼灼烈火舔舐著千樹繁花。
桃花燃得噼啪作響,粉瓣在火中卷曲、焦裂,化作漫天飛灰。
沈硯辭一動未動。
他依舊伏在蕓司遙身側,雪白長發被火光映得凄艷如血。
烈火席卷而來,最先舔燃了他身側那疊厚厚的畫紙。
他這一生作惡無數,殺人無數。
龍女、人類,甚至是自已的父親……只要擋了他的路,他都會干脆利落的鏟除干凈。
“你在怪我嗎?”
沈硯辭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冰冷的額頭,輕聲道:“因為我殺了李程。”
殺欲源于嫉妒。
他被妒火沖昏了頭,眼前一片赤紅,耳邊只剩轟鳴。
那一刻,惡念猶如脫了籠的野獸,猛地沖破所有理智與偽裝。
可等他再回神,人已經死了。
鮮血濺在他手上,他慌了,怕了,卻又不敢讓蕓司遙知道。
或許他真就是個天生惡種。
火舌已經攀上沈硯辭的衣擺,灼燒著他的肌膚,可他卻感覺不到半分痛。
幼時,他被指控操控龍族謀殺母親。
沒有人信他。
沒有人問過他一句,是不是真的。
母親厭憎他,父親冷落他,所有人都將他視作天生的孽種、冷血的怪物。
他們說我殺母,那我便真的舉起刀。
他們說我狠毒,那我便真的不留情。
他們說我是怪物,那我便活成人人懼怕的模樣。
既然全世界都認定他惡貫滿盈,認定他心狠手辣,認定他生來就該雙手染血……
那他便‘惡’下去。
沈硯辭一步步踏入深淵,不再回頭。
心中的惡念難以控制,那索性就任由它恣意。
火光沖天,將整片山林照得白晝般通明。
桃花在燃燒,畫卷在燃燒,沈硯辭不躲,不逃,不救。
“你是不是……從那時候起,就對我很失望?”他道。
火光沖天,桃林盡焚,天地間再無聲響。
一雙人,一捧灰,落進這無邊烈焰,從此,再無分離。
【瘋批畫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