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觀坐落在京城西郊,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遠遠望去,綠意蓊郁,云霧繚繞,鐘磬之聲隨風飄來,頗有幾分世外仙山的清幽出塵之氣。
然而這清幽之下,卻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
云昭與蕭啟拾級而上,身后跟著數(shù)名玄察司的精銳與秦王府侍衛(wèi)。
觀門虛掩,留守的道童早已被控制,偌大的道觀寂靜得可怕,只有風聲穿過殿宇廊廡,發(fā)出嗚嗚的低咽。
云昭并未急于搜索,她站在觀中主殿前的空地上,閉目凝神片刻。
山風拂動她的衣袂,帶來香火與草木泥土混雜的氣息。
她自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隨后從隨身攜帶的醫(yī)藥箱中取出筆墨,快速寫上幾字。
那是嘉樂郡主的閨名,與生辰八字。
“天地敕令,陰陽引路。衛(wèi)氏寶珠,地魂歸位,顯!”
隨著她清冷低喝,木牌之上,金光一閃而沒。
隨即,木牌散發(fā)出一種柔和卻穿透力極強的乳白色光暈。
這光暈并不刺眼,卻仿佛能照亮常人不可見的視界。
不多時,一道幾乎透明的人形輪廓,如同被微風聚攏的霧氣,緩緩在木牌上方凝聚、顯現(xiàn)。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朦朧身影,穿著生前喜愛的鵝黃色衫子,梳著雙丫髻,身影淡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
人死之后,天魂歸天,人魂轉(zhuǎn)世,地魂(守尸魂)則常留于陵墓或生前眷戀之地。
地魂無法言語,只能憑借本能,給予指引或答案。
云昭手持木牌,靈力如同無形的絲線,與那微弱的地魂相連。
她睜開眼,眸中玄光流轉(zhuǎn),低聲道:“帶我去。”
淡薄的地魂輕輕顫動了一下,如同受到召喚的螢火,開始朝著觀中深處飄去。
云昭與蕭啟緊隨其后,穿過重重殿宇、回廊、庭院。
地魂的指引飄忽卻堅定,繞過香火鼎盛的三清殿,避開經(jīng)聲朗朗的藏經(jīng)閣,最終,停在了一處位于道觀最深處的院落前。
院門緊閉,上書“丹華苑”三個古樸篆字。
蕭啟示意,一名侍衛(wèi)上前,以內(nèi)力震開門栓。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混雜著藥香、煙火氣與某種沉悶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院內(nèi)十分寬敞,卻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是一塵不染。
正中是一座半開放的石砌丹房,里面整齊排列著數(shù)個大小不一、形制各異的煉丹爐。
最大的足夠成年男子高,三足圓肚,表面銘刻著繁復的云紋八卦;
最小的僅如西瓜大小,形似寶塔,通體烏黑,爐身光滑,幾乎沒有任何紋飾。
這些丹爐,爐膛冰冷,顯然已有許久未曾生火。
地魂飄至丹房門口,便不再前進。
虛幻的身影劇烈地波動起來,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屏障,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懼扼住,光芒明滅不定。
最后,她只發(fā)出一聲云昭這等通玄之人才能“聽”見的、無聲的尖嘯。
倏地一下,徹底消散,只余下木牌上漸漸黯淡的微光。
“就是這里了。”
云昭收起木牌,目光掃過那幾尊丹爐。
她能感覺到,此地殘留的陰怨之氣,遠比觀中其他地方濃重。
她緩步走入丹房,并未急于觸碰任何丹爐,而是自懷中取出三張顏色不同的符箓——
一張朱砂繪就的“顯形符”,
一張銀粉勾勒的“溯氣符”,
一張以特殊草藥汁液寫成的“辨邪符”。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邪氛穢跡,無所遁形。敕!”
三張符箓無風自燃,化作青、銀、赤三色光霧,如同有生命般在丹房內(nèi)緩緩飄蕩、交織。
青霧過處,空氣微微扭曲;
銀霧則如流水般貼著地面和丹爐表面蔓延;
赤霧最為活躍,如同尋找獵物的火蛇,在幾尊丹爐之間穿梭游移。
片刻之后,赤色光霧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
它猛地朝著那尊最小的、烏黑無華的塔形丹爐匯聚而去,緊緊纏繞在爐身之上,甚至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響。
云昭走到那尊小丹爐前。
蕭啟命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爐蓋。
爐內(nèi)空空如也,爐膛和爐壁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燼。
明顯,已經(jīng)被人精心清理過,連一點藥渣殘粒都看不到。
但云昭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俯身,靠近爐口,輕輕嗅了嗅。
混雜的氣味中,一絲極其淡薄的怪異腥甜,鉆入她的鼻腔。
云昭開口道:“一般煉丹,多用丹砂、雄黃、曾青、慈石等金石之物,
配以靈芝、人參等草木精華,
取其‘金石不朽,草木長生’之意。
爐火煅燒后,氣味或灼烈,或清苦,或帶硫磺之味。”
云昭直起身,看向蕭啟,眼中寒芒點點,“但這個味道……不對。”
蕭啟心頭猛地一沉,一個不祥的聯(lián)想浮現(xiàn):“青蓮觀?”
云昭緩緩搖頭,聲音更冷:“真相恐怕比青蓮觀……更讓人膽寒。”
她不再多言,開始在丹房內(nèi)仔細搜尋。
指尖拂過冰涼的爐壁、石臺、甚至地面磚石的縫隙。
玄瞳之下,一切能量流轉(zhuǎn)與異常痕跡無所遁形。
最終,她的目光定格在那烏黑小丹爐靠近底部的某個位置。
那里有一處極其細微、幾乎與爐身融為一體的圓形凸起,若非刻意探查,絕難發(fā)現(xiàn)。
云昭伸出手指,對準那凸起,輕輕按下。
“咔嚓”一聲輕響,機括轉(zhuǎn)動的聲音在寂靜的丹房中格外清晰。
只見丹爐后方那面看似渾然一體的石壁,忽然無聲地向內(nèi)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階。
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
一股陰冷的風,從洞口撲面而出。
蕭啟立刻上前一步,將云昭擋在身后,手持火把,率先踏入了那幽暗的通道。
云昭緊隨其后,墨七帶著幾名侍衛(wèi)持火把跟上。
石階不長,盡頭是一間約莫兩丈見方的地下靜室。
靜室內(nèi)出乎意料的干凈,四壁以青石壘砌,打磨得十分光滑。
地面纖塵不染,甚至點著幾盞長明燈,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室內(nèi)景象。
然而,當火光將室內(nèi)陳設照亮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胃里一陣翻涌!
靜室兩側靠墻的位置,排列著數(shù)個半人多高的青瓷大甕,甕口密封,貼著符紙。
而正對著入口的石臺上,則擺放著數(shù)個大小不一的琉璃罐子。
罐子內(nèi)浸泡在某種暗黃色、近乎透明的粘稠液體中,赫然是一顆顆……心臟!
那些心臟明顯都不大,有些甚至只有核桃大小,顯然是屬于幼童的!
在藥液中微微沉浮,顏色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表面血管經(jīng)絡清晰可見。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幾個罐子已經(jīng)空了,只剩下殘留的藥液。
“畜生!”墨七臉色鐵青,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云昭強忍著怒意與惡心,走近那些琉璃罐,仔細掃視,又湊近嗅了嗅藥液的氣味。
片刻后,她轉(zhuǎn)過身。
“這些心臟,被特殊藥液浸泡著。
浸泡的時間不夠,藥性未能完全融合,所以還未被取用。
等到時辰足了,就會被取出,晾干,然后……”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洞口的方向,“放到外面那個煉丹爐里,作為……煉制某種丹藥的核心‘藥引’。”
用稚童鮮活的心臟……作為藥引煉丹!
即便是見慣了陰謀殺戮的蕭啟,此刻也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些心臟里,”云昭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罐子,“并沒有寶珠的。”
她抬眸看向蕭啟:“但寶珠之所以死在青蓮觀,應是因為她無意中,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秘密。”
寶珠,是被滅口的。
對一個年僅八歲的小女孩來說,看到這樣殘忍的景象,哪怕在她死后,魂魄也不得安寧。
她在惦念曾看到過的那些無辜孩童,她希望能有人發(fā)現(xiàn)一切,讓真相大白于天下。
或許,正是因為三年前寶珠郡主無意間在青蓮觀撞破了這一切,所以那些人才將這門“生意”,整個轉(zhuǎn)移到了玉衡坐鎮(zhèn)的玄都觀。
而寶珠的尸首,一直浸泡在那座象征著清潔和高貴的蓮池。
京城的達官顯貴,乃至皇宮的貴妃、娘娘們,無數(shù)次進出青蓮觀,甚至在蓮池旁賞花喂魚。
卻無人知曉,蓮池的淤泥之下,躺著一具幼小的尸身,正在失蹤整整三年的寶珠郡主!
更無人知曉,還有更多比寶珠還小的幼童,死得比她更為凄慘,甚至連具尸首都不曾留下!
就在這時,石階上方隱約傳來一陣騷動,其中夾雜著一道熟悉的女聲:
“放肆!大膽!有什么地方是本宮進不得的?
都給本宮讓開!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敢在玄都觀裝神弄鬼!”
是太后的聲音!
蕭啟與云昭對視一眼,而后,他沉聲道:“讓她進來。”
豬豬小說網(wǎng) > 云昭蕭啟番外 > 第265章 赫然是一顆顆……心臟!
第265章 赫然是一顆顆……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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