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感到一種奇異的感覺從腳下升起。
不是疼痛,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感覺。
而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泛起的剝離感。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被抽離。
他無法動彈。
只能任由身體深處某種重要的東西被抽走。
意識開始模糊。
吳邪拼命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西王母和赫連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們的身影在光芒中顯得模糊,顯得遙遠,顯得……高高在上。
就像神祇。
就像真正的主宰。
就像……壁畫。
吳邪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他在塔木陀西王母地宮中看到的壁畫。
壁畫上,西王母與蛇神牽手并肩,站在高高的祭壇上,俯視著下方的祭品。
俯視著那些即將被獻祭的生命……
眼前的畫面,與壁畫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原來,三千年前就已經注定了。
吳邪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抵抗,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感到恐懼。
青光從腳下升起,包裹了他的身體,滲透了他的意識,將他帶入一種溫暖柔軟的黑暗。
獻祭都這么溫柔啊……
赫連。
吳邪的意識不受控制地沉入了黑暗。
……
三千年前。
西王母國。
那里并不是后世神話傳說中的縹緲仙境,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古國。
西王母走進大殿時,午后的陽光正好從西側的高窗斜射進來。
金色的光柱穿透殿內漂浮的微塵,筆直地落在大殿中央那張巨大的獸皮毯上。
此刻,獸皮毯上盤踞的存在吸引了西王母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條蛇。
一條顏色沉靜飽滿的青蛇。
從個頭來看,它還是一條幼蛇。
盤踞的姿態從容優雅,蛇首埋在自已蛇身環抱之中。
青蛇仿佛沉浸在一個深遠的夢境里。
午后的陽光籠罩著它。
光線輕柔地撫過它身上每一片緊密排列的鱗片。
青色的鱗片煥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璀璨華光。
光華流轉,青翠動人。
這光芒吸引了西王母。
她停下了原本走向王座的腳步。
她就站在光柱邊緣的陰影里,靜靜地凝視著眼前幼小的青蛇。
她見過太多珍禽異獸,但沒有一樣東西,能像眼前這條沉睡的青蛇那樣,攫住她的心神。
時間在西王母的凝視中變得緩慢。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這條青蛇。
殿外偶爾傳來遠處侍衛換崗時的聲音。
更遙遠處,山谷中傳來鳥兒的悠長啼鳴。
但這些聲音都無法穿透她此時的專注。
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那一道青光。
她看著它的身體隨著綿長的呼吸起伏。
她看著陽光在它鱗片上跳躍。
華光從一片蛇鱗的邊緣生發,流過弧面,隱入下一片鱗片的縫隙。
周而復始,如同一條發光的溪流在它周身循環。
她看著它盤踞的姿態,弧度完美。
很久,很久。
西王母忘記了時間,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束從西窗射入的陽光,已經在地面上悄然移動了半尺。
久到西王母甚至忘記了自已為何走進大殿。
一種罕見的空明狀態籠罩了她。
她在等待。
等待一個她自已也不明白的結局。
終于,那近乎完美的盤踞姿態,發生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青蛇埋著的頭部,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些許。
這個動作如此之輕,若非西王母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緊接著,覆蓋在頭部上方的一小段身體,優雅地向一旁滑開。
然后,它睜開了眼睛。
陽光毫無保留地落入了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里。
西王母的心,在那一剎那,似乎也隨著陽光一同墜入了那雙瞳孔。
像所有蛇類一樣的豎瞳。
而瞳孔的顏色……
是黑色的。
純粹深邃的黑色。
西王母愣住了。
一股強烈到讓她自已都感到意外的情緒,毫無征兆地席卷了她。
是失望。
西王母高高揚起的心臟落回了原地。
“原來是黑色的啊……”
她幾乎是在心中無聲地嘆息。
她還以為……
她還以為什么?
這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暗流,驟然涌上她的大腦。
她說不清。
她只是覺得那樣流轉著華光的軀體,理應配上一雙同樣超越凡俗的眼睛。
什么樣的眼睛才能算是超凡脫俗呢?
西王母同樣不知道。
青蛇完全醒了過來。
它似乎察覺到了西王母的存在。
青蛇緩緩地抬起頭,感受到了威脅,它的身體呈現出攻擊的姿態。
西王母心中那點莫名的失望,漸漸沉淀下去,化為一縷連她自已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悵然。
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仿佛要甩開那些無端生出的期待。
她抬起手,捏了捏自已的眉心。
西王母有點兒不明白自已這是怎么了。
她沒有再看那條青蛇。
轉身離開。
陽光撲面而來,刺得西王母微微瞇起了眼。
金色……
對了,她喜歡金色的眼睛。
像太陽一樣。
但是誰會擁有金色的眼睛呢?
西王母失笑。
公元前963年,周穆王兩征犬戎,定西土。
遂穆王西征,兵臨昆侖之丘。
昆侖者,天地之樞也。
山有神照,王師大敗。
然穆王秉德而撫遠,乃會西王母于瑤臺。
西王母披翠羽之衣,執長明之盞,與周穆王論道三晝夜。
兩人語及天地開辟、四時流轉。
周穆王慕西王母之神慧,西王母嘉周穆王之仁勇。
兩人遂歃血昆侖,約為兄弟之邦,刻玉版而盟,約以日月同輝不相侵。
……
公元前948年,西王母崩,葬以玉棺,霞舉昆侖。
自王母薨,其國漸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