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腳下換了個有東北菜館的方向。
身邊的男人嘴角立即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虛搭著赫連手臂的手指,愉快地輕輕敲了兩下。
赫連帶著他,七拐八拐,走進了一條相對僻靜但煙火氣十足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家門臉不大招牌舊卻干凈的東北菜館。
玻璃門上貼著紅底菜單,窗明幾凈。
正是飯點,里面傳來熱鬧的炒菜聲和食客的談笑聲。
推開玻璃門,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
老板娘是個爽朗的東北大姐,人稱雨姐。
她看見赫連和他身后高大卻需要攙扶的墨鏡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迎上來:
“兩位老弟?里邊請!有位置!”
兩人找了個靠墻的卡座坐下。
赫連將菜單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摸索著拿起菜單,湊到眼前,手指在塑料封皮的菜單上慢慢移動,嘴里念念有詞:
“鍋包肉、地三鮮、漬菜粉、殺豬菜……”
“哎呀,都想吃……”
他咽了咽口水,可憐巴巴地望向赫連的方向,“恩人,您看?”
赫連直接對跟過來的老板娘說:“鍋包肉,地三鮮,小雞燉蘑菇,溜肉段,對青燒鵝,一桶米飯?!?/p>
“好嘞!”
老板娘雨姐記下,忍不住說道:“全是我們這兒的招牌菜!一看就是老吃家了!”
【……】
等菜的時候,男人規規矩矩地坐著,與之前在街上抱著赫連腿哭嚎的模樣判若兩人。
赫連的目光落在他那副大大的墨鏡上。
他端起桌上的大麥茶喝了一口,隨意地問:“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這個問題似乎讓男人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說:“天生的?!?/p>
“生下來就這樣,看不清東西,光線稍微強點兒就刺痛流眼淚,眼球的樣子……”
“也有點嚇人?!?/p>
“怕嚇著別人,也怕自已麻煩,就一直戴著這玩意兒了?!?/p>
他說得自然,語氣里沒有太多自憐。
赫連金色的眸子凝視著他。
為了防止這個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一堆枯燥的數據,赫連平時有意封閉了自已全知的能力。
他像普通人一樣去看,去聽,去感受,去體驗。
赫連盯著他,決定看看他說的是否屬實。
瞬息之間,屬于這個男人的一切信息涌入赫連腦海。
赫連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
讓他驚訝的是,男人竟然沒有撒謊。
他確實天生患有罕見的眼部疾病。
不過……
這個黑眼鏡一點兒也不窮!
可惡!
非但不窮,甚至可以說相當富裕。
他在本市擁有三處房產,銀行存款數字可觀,投資了一些穩健的理財產品。
街頭拉二胡?
是他的副業之一。
但是這項副業為他帶來的收入不菲。
好的時候月入三四萬,不好的時候也有五六千。
他真正的主業,是開了一家頗有規模的盲人按摩推拿館。
憑著一手真材實料讓人通體舒坦的按摩技術和那張能說會道的嘴,生意相當紅火,客人絡繹不絕。
靠著街頭藝術和盲人按摩這兩項營生,黑眼鏡積累下的家當,遠超普通工薪階層,足可以讓他過上相當奢侈的生活。
赫連關閉了全知。
他盯著黑眼鏡。
這家伙活得還真是多姿多彩。
這時,老板娘雨姐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過來了。
“鍋包肉來咯!小心燙!”
一大盤色澤金黃的鍋包肉被放在桌子中央。
緊接著是油潤噴香的地三鮮。
菜陸陸續續地上齊,黑眼鏡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香!”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鍋包肉,吹了兩下,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
“咔嚓!”
酥脆的外殼在牙齒間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唔!”
他滿足地嘆息一聲,眼睛都幸福地瞇了起來。
“帶派不?老弟?”
雨姐空閑之余問了一嘴。
【……】
“太帶派了!”
黑眼鏡說。
吃完飯,黑眼鏡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摸了摸自已依舊平坦的腹部,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赫連:“……”
【……大胃袋來嘍!】
黑眼鏡扯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赫連招手叫來老板娘雨姐結賬。
付完錢,兩人走出菜館。
午后陽光明媚,巷子里飄蕩著各家各戶飯菜的余香。
黑眼鏡再次識趣地搭上赫連的手臂,跟著他慢慢往外走。
走了幾步,黑眼鏡忽然從他那件舊褂子的內兜里掏出一張硬質的小卡片,遞向赫連。
“恩人,”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在陽光下有些晃眼,“今天多謝您仗義相助,請我吃這么一頓好的。我無以為報,喏,這是我的名片?!?/p>
赫連接過名片。
卡片設計得很簡潔,白底黑字,上面印著:
【黑眼鏡盲人推拿按摩館】
首席技師:黑眼鏡
地址:XX區XX路XX巷XX號
電話:138XXXXXXXX
專治:頸肩腰腿痛、疲勞乏力、經絡不通
特色:手法獨到,力道通透,體驗過的都說好!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持本名片首次體驗,可享半價優惠。
赫連:“……”
【……】
黑眼鏡見赫連在看名片,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笑著說:
“盲人按摩,體驗不錯,真的。”
“我這手藝,是祖傳的,加上自已這么多年摸索出來的心得,保證讓你渾身舒坦,疲勞全消。”
他頓了頓,笑容擴大,補充道:“你免費,要不要試試?就當報答你這頓飯了。”
他的語氣隨意,帶著點玩笑,又似乎有幾分認真。
赫連捏著那張名片,盲人按摩的手藝還能祖傳?
他們家世世代代都是盲人?
【……我不行了】
“不行就去死?!?/p>
【……我又行了】
“行。”
赫連答應黑眼鏡,跟著黑眼鏡左拐右拐,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
開門的是一個寸頭小年輕,赫連注意到他還帶著盲杖。
“小楊,我帶個朋友來體驗一下?!?/p>
黑眼鏡隨口吩咐:“安排個安靜的單間?!?/p>
“好嘞!”
叫小楊的年輕人應道,甩開盲杖引著兩人往里走。
進門是個小小的前廳,布置得干凈整潔,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艾草和中藥精油的味道。
穿過一道珠簾,里面是幾條安靜的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獨立的包廂。
環境雅致,燈光柔和,播放著舒緩的古典樂。
小楊將他們引到最里面一個包廂門口,推開格扇門:“老板,您看這間行嗎?”
“行,就這兒。你去忙吧,我自已來?!?/p>
黑眼鏡揮揮手。
小楊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包廂不大,但很溫馨。
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專業按摩床靠墻放置,旁邊有矮幾,上面擺著熏香爐和干凈的毛巾。
墻上掛著意境悠遠的水墨畫,角落里點綴著綠植。
“恩人,您先躺下,我去準備一下?!?/p>
黑眼鏡說著,走到墻邊的洗手臺洗手,又從一個柜子里取出按摩專用的精油、毛巾等。
赫連脫了鞋,臥躺在按摩床上,臉朝下,埋進床頭那個圓形的透氣孔里。
【……這就開始了?】
赫連:“那不然呢?”
黑眼鏡走過來,動作熟練地將他的長發攏到一側,以免妨礙操作。
然后,溫熱的手掌覆上了赫連的后頸。
“我先給您放松一下肩頸,這里最容易僵硬?!?/p>
黑眼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赫連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但隨著黑眼鏡的按壓,他漸漸感到一種舒適感擴散開來。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雙手在自已肩背、腰臀、腿部的穴位和經絡上游走。
暖意彌漫,昏昏欲睡。
就在赫連幾乎要沉入淺睡時,身后按摩的黑眼鏡,動作稍微慢了下來。
他忽然開口問道:“我說……恩人,咱們以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赫連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仍舊閉著眼:“前世今生?”
黑眼鏡按摩的手頓了頓。
隨即,他輕輕嘆了口氣,嘆息聲里包含著一種悵然。
“也許吧?!?/p>
他說,“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
“明明沒有見過,就是覺得特別眼熟?!?/p>
他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慢慢說道:“可能我們真的有眼緣?”
“說不定,”黑眼鏡猜測,“你前世真的救過我的命呢。”
赫連笑了笑,沒有回答。
【……奇怪了,一切不都重置了嗎?他們怎么還記得?】
“人類的大腦和心臟是很神奇的器官啊。”
赫連在腦海中發出感嘆。
【也是,這個我贊同】
“以后你來按摩,都免費?!?/p>
“就當交個朋友?!?/p>
黑眼鏡認真地說。
“行?!?/p>
赫連沒有睜眼,淡淡地回應。
黑眼鏡嘴角勾了勾。
“還沒問你叫什么名字呢?”
包廂里,古典樂悠揚,熏香裊裊。
窗外的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地上投下細長的晃動的光斑。
“赫連?!?/p>
赫連說。
“哪兩個字?”
“顯赫的赫,連接的連。”
黑眼鏡大悟似的“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
他重復地叫了一聲赫連的名字:“赫連?!?/p>
人與人之間的際遇和緣分,有時就是這么莫名其妙。
他明明是第一次見到赫連,卻好像已經認識赫連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