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深藍色鑲彩邊的藏袍,頭發編成許多細辮子。
她的五官立體,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挺,嘴唇豐滿,皮膚是高原日照下健康的紅褐色。
她身上有一種沉靜堅韌的氣質,非常吸引人。
她看到阿寧,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用帶著點兒口音的漢語說道:“阿寧來啦,路上辛苦了?!?/p>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阿寧身后的赫連和王胖子身上。
看到赫連時,她的眼神微微一頓,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笑容依舊親切。
“白瑪阿姨!”
阿寧熟絡地打招呼,然后側身介紹:“這兩位就是我們這次的客人,赫連先生,王先生?!?/p>
“這位是白瑪阿姨,我們今晚就住在白瑪阿姨家里?!?/p>
“你們好,歡迎來我家?!?/p>
白瑪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赫連向她點了點頭,胖子笑容滿面地連連道謝:“哎呀,打擾了打擾了!白瑪大姐,您真是太客氣了!”
赫連:“……”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句話在胖子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幾人走進院子。
白瑪領著他們進入主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許多,中央是一個藏式的鐵皮爐子,里面燒著牛糞,散發出暖意。
墻上掛著色彩艷麗的唐卡和幾張泛黃的合影,家具簡單結實,鋪著厚實的卡墊。
空氣中混合著酥油、奶渣和干草的味道。
“請坐,一路過來,先喝點熱茶?!?/p>
白瑪示意他們在卡墊上坐下,麻利地從爐子上的銅壺里倒出滾燙的酥油茶,盛在木碗里,端到他們面前。
酥油茶咸香濃郁,帶著一股特有的醇厚感。
喝下去后,一股暖流立刻從胃里擴散到四肢百骸。
胖子咂咂嘴,連聲夸贊:“地道!真地道!比我在拉薩喝的還香!”
白瑪只是微笑著,又給他們的碗里添滿茶。
她的目光,總在不經意間,更多地落在安靜喝茶的赫連身上。
不知道為什么,眼前的客人讓白瑪莫名地感到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赫連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金色的眸子,平靜地回視了一眼。
白瑪并不躲閃,反而對他露出一個更加溫和的笑容。
這時,里間的門簾被掀開,一個男人端著大大的木托盤走了進來。
男人身材高大,穿著普通的藏青色袍子,腰系彩帶,頭發剪得很短。
他手里的大托盤上,擺滿了食物。
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牦牛肉燉蘿卜,一盤金黃色的油炸面食卡賽,一碟奶渣,一碟風干羊肉,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糌粑。
“這是拂林叔,白瑪阿姨的丈夫?!?/p>
阿寧適時地介紹,又補充了一句:“對了,拂林叔和??透纾麄兪沁h房親戚,所以這次才特別同意我們過來借宿,一般是不太接待外人的。”
張拂林將托盤放在矮桌上,對著赫連和王胖子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放下食物后,又轉身出去,很快提進來一壺青稞酒。
“原來是這樣?!?/p>
赫連看了一眼張拂林,又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搬運行李的張???。
遠房親戚?
真有意思。
【……世界變得好奇妙】
“世界本身就很奇妙?!?/p>
【……哇,小石頭,你這么說好浪漫】
赫連:“敢問小石頭是?”
【……不就是你嗎?你就是石頭里蹦出來的啊】
赫連:“……”
晚餐豐盛,味道醇正,分量十足。
牦牛肉燉得酥爛入味,蘿卜吸飽了湯汁,格外鮮美。
胖子吃得酣暢淋漓,贊不絕口。
吃完飯,夜色已完全籠罩了山谷。
爐火映照下,屋里暖意融融。
張拂林收拾著碗筷,對他們說:“你們可能喜歡看星星。今晚天氣好,外面能看到很多星星。就是外面冷,要穿暖和些?!?/p>
張拂林的聲音很溫柔,跟他的外表一點兒也不符合。
胖子一聽,頓時來了興趣,第一個響應:“看星星?好??!”
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朝著門外跑去。
赫連點了點頭,穿上厚羽絨服。
幾人穿戴整齊,走出溫暖的屋子。
清冽冰冷的空氣瞬間撲面而來,帶著雪山特有的氣息,讓人精神一振。
院子里沒有燈光,只有主屋窗戶透出的昏黃光亮。
但一抬頭,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如同墨藍色天鵝絨布的深邃天幕上,密密麻麻地綴滿了星星。
銀河像一條波光粼粼的緞帶,橫貫整個天際。
無數或明或暗的星子在其間沉浮閃爍,仿佛觸手可及。
“我靠……”
胖子仰著頭,張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這也太美了!”
赫連院子里,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漫天星輝。
仿佛有兩片小小的星空在他眼中旋轉。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院子外靠近柵欄的地方,停住了。
雪地里,靜靜立著一個身影。
身材修長挺拔,穿著一身深色的藏袍,靜靜地站在積雪中。
他微微仰著頭,望向遠方的雪山和頭頂的星空。
無端地透著孤獨。
阿寧注意到赫連的目光,順著看過去,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她壓低聲音介紹道:“那是白瑪阿姨和拂林叔的兒子,叫小官?!?/p>
“他……”
阿寧頓了頓,聲音里帶著惋惜,“他從生下來就不會說話?!?/p>
赫連一愣。
不會說話?
怎么會呢?
這一次的小官應該很幸福才對。
不對,不會說話也不一定代表著不幸。
赫連的目光再次落在雪地中孤寂的身影上。
胖子大概是覺得院子里角度不夠好,抱著相機,躡手躡腳地離開院子。
他嘴里還小聲嘟囔著:“這兒不行,得找個前景……”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院門外的黑暗里,沒了蹤影。
張??蜎]有看星星,而是走到張拂林身邊,兩人低聲交談著什么。
阿寧與白瑪并肩站著,仰頭看著星空,低聲說著話。
一時間,院子里只剩赫連一人專心致志地看星空。
他邁開腳步,踩著松軟的積雪,朝著那個身影走去。
雪很冷,空氣凜冽。
赫連走到小官身邊停下,同樣望向遠處的雪山和頭頂的星河。
兩人并肩而立,隔著半臂的距離,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小官似乎才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緩緩轉過頭。
星光和雪光映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臉。
膚色白皙,眉眼清俊,黑色的瞳孔幽深。
鼻梁高挺,嘴唇單薄。
他整個人有種冰雪般的清冽感。
他看著赫連,臉上沒有任何被打擾的不悅。
他輕輕地翹起了嘴角。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幾乎像是錯覺。
但笑容卻瞬間沖散了他身上的孤寂感。
仿佛春風吹過凍湖,裂開第一道細紋。
接著,他開口了。
“你來了?!?/p>
三個字。
清晰,平穩。
聲音帶著久久不開口的嘶啞。
這聲音響起的瞬間,院子里其他的聲音都消失了。
正在低聲交談的張??秃蛷埛髁?,聲音戛然而止,兩人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雪地中的小官。
站在阿寧身邊的白瑪,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水。
阿寧也愣住了,看看小官,又看看赫連,臉上寫滿了困惑。
張拂林最先反應過來,他和白瑪朝著小官跑去。
兩人跑到小官面前,將他圍住,卻不敢靠得太近。
“小官……你剛才說話了?”
白瑪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她伸出手,碰觸兒子的臉:“你會說話?你再說一句?”
“你會說話嗎?”
“你剛才真的說話了嗎?”
“你和赫連先生認識嗎?”
“這是怎么回事?”
“……”
張拂林和白瑪在激動之下,情不自禁地問了小官一連串的問題。
小官并沒有一一回答。
他的視線,隔著激動不已的父母,與赫連金色的眼眸靜靜交匯。
他回答了眾多問題中的其中一個。
“我和赫連認識。”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無比:“上輩子就認識。”
【666,他開掛】
赫連默默地在腦海中說:“點了?!?/p>
小官的確開掛了,否則怎么會認識他?
白瑪和張拂林徹底愣住了。
上輩子?
白瑪和張拂林面面相覷。
小官望著赫連。
他時常做夢,總有一個身影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中。
是因為上輩子總是在失去記憶,所以這輩子才擁有上輩子的記憶嗎?
這是某種補償嗎?
小官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從出生開始就在等的人,出現了。
赫連面前的小官突然笑了。
他的眼睛很亮,黑色的瞳孔清澈見底。
此刻這雙澄澈的像是天空的眼睛正專注地看著赫連。
眼中透出一種屬于少年人未經世事的純凈和一絲隱約的期待。
“明天,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花嗎?”
小官問。
“看花?”
赫連看著他。
小官點點頭,抿了抿唇:“雪山之中,有一片花海。”
赫連一愣,不由得笑了,覺得命運很是奇妙。
他說:“好啊?!?/p>
前世如何,今生怎樣,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他們站在這里,站在銀河之下,望著同樣的雪山與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