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沒有文字記錄的時代。
那個時代,大地上還沒有人類存在的痕跡。
某一天。
天穹被撕裂了。
最初是光。
一道拖著長長焰尾的熾白光痕從宇宙深處墜落。
光痕蠻橫地割開了蒙昧的蒼穹。
光芒之盛,令正在升起的太陽黯然失色。
森林中的巨獸驚惶伏地。
它呼嘯著,燃燒著,向著蒼茫大地俯沖。
它并非是規則的球體。
而是一塊無比龐大的隕石。
隕石墨色的內里流淌著螢火般的幽綠光澤。
當它穿破大氣層之時。
轟隆——
一聲巨響。
隕石在空中分裂,炸成數團大小不一的碎片。
最大的那一塊,裹挾著幾乎凝成實質的青色輝光,義無反顧地墜向東北方向。
那塊最大的隕石最終沒入一片終年云霧繚繞,如同龍脊般綿延的巍峨山脈。
后世稱之為長白山。
撞擊的瞬間,地動山搖,仿佛末日。
另一塊體積稍大的隕石碎片,在空中劃過一道悠長的弧線,落向遙遠的西方。
那是一片被干旱與風沙統治的盆地。
后世稱之為塔木陀。
隕石撞擊的悶響被無盡的沙海吸收,只留下一個可怕的深坑。
隕石深深地嵌入地表,如同墨綠的翡翠,點綴在無垠的黃沙之中。
其余的七塊隕石碎片,如同流星雨般散向大陸的各處。
一塊墜入群山褶皺深處的秦嶺。
一塊砸在銀川的沖積平原。
一塊落向南方濕潤的丘陵,那里后世將其稱為長沙。
一塊掉進了北部邊疆深處的古潼京。
一塊陷入了冰川覆蓋的墨脫。
一塊沉入嶺南濕熱雨林深處的廣西巴乃。
最后一塊,鑲進一座形如四位少女并肩的山峰。
撞擊揚起的巨大塵埃歷經百年緩緩落定。
烈火逐漸平息。
大地傷痕累累。
九塊來自天外的異物,就此深埋。
萬年時光緩慢流逝。
一萬個春秋,在原始星球的脈動中,不過是地質年表上的一小段。
長白山深處。
大地靈氣流轉,滋養著那塊最大的青銅隕石。
隕石的核心,在地脈萬年不間斷的沁潤下,開始發生緩慢的孵化。
終于,在一個尋常的日子,隕石上方那團氤氳了萬年的青色光華,向內凝聚。
一個少年在青光中現出身形。
他看起來約莫人類十八歲的年紀。
身形纖細挺拔,皮膚是玉石般的冷白色。
綠色的長發如瀑布般披散,垂至腰際。
五官精致,雄雌莫辨。
陽光最為燦爛的時候,他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睛是兩輪小小的太陽。
金色的瞳孔流轉著華光。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看著腳下,看著自已。
他誕生了。
沒有記憶,沒有知識,沒有欲望,沒有自我。
他如同宇宙初開時第一個誕生的意識體。
一切對他而言,都是陌生的。
陽光、風、森林、泥土、野獸……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他用那雙茫然的瞳孔,緩慢地掃描著這個喧嘩又寂靜的世界。
他很快發現,自已不需要像那些林間奔跑的鹿群或溪邊飲水的劍齒虎一樣,去尋找食物和水。
他的存在,與誕生他的青銅隕石有著無形的聯系。
持續的能量,如同臍帶般從青銅隕石中傳來。
只要隕石不毀,他似乎就能一直這樣存在下去。
于是,他開始了行走。
沒有目的,沒有方向。
他本能地想要填充那一片空白的認知。
他見過火山噴發,目睹過象群在草原上遷徙。
時間對他沒有意義,季節更迭只是景物色彩的變換。
他進入中原腹地。
人類的痕跡逐漸增多。
粗糙的石器村落,繪制著粗糙圖案的陶罐,結繩記事留下的痕跡。
他遠遠觀察,不言不語。
某一天,在森林中,他遇到了一個人類少年。
少年對著他跪地哭泣,臉上帶著絕望與悲痛。
他停下腳步。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個人類。
并且他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
人類的情感第一次進入他的身體。
人類少年用簡陋的語言訴說起來:他們的部族世代居住河邊,這次洪水來得太猛太快,卷走了食物,許多族人淹死了……
“水,一直這樣?”
他問。
“以前也發大水,但沒這么大……”
“我們挖土堆高,堵不住……”
少年比劃著,臉上又是淚水。
他沉默了。
在他空白的意識中,一些最基本的法則仿佛天生就存在。
“堵不住……”
他喃喃重復,然后看向人類少年,疑惑地問道:“為什么不試著讓水去它該去的地方?”
他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泥地上劃出簡單的線條。
“不要堵住它,去疏導它,引導它流向正確的道路……”
人類少年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劃痕,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了。
他繼續他的旅程。
他開始更頻繁地遇到人類。
有時是陷入饑荒的部落,看著他們瘦骨嶙峋的模樣,他會指出附近被忽略的可食用根莖,或傳授給他們捕獵技巧,將他們從饑餓之中解救出來。
有時是為疾病所困的部落,他能憑某種直覺分辨出具有治療效果的植物,并將治療的方法傳授給人類。
他學習的速度很快。
只要和人類接觸接觸,那么人類群體的語言、行為模式、粗淺的知識,就像水滲入海綿一樣被他瞬間吸收和理解。
不僅如此,他的大腦以一種超出人類極限的速度創造和升華現有的知識,發展出更強大的文明。
不知走了多久,他感到一種……類似“疲憊”的感覺。
他停在一個群山環抱的地方。
這里有一個規模很小的部族,以狩獵和采集為生。
他在這里住了下來。
部族的人對他非常敬畏,他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神明大人。
他教部族的人如何更好地保存食物,如何利用水流驅動簡單的研磨工具,如何觀察星象判斷季節。
他教部族的人辨認更多的草藥,教他們用泥土燒制更耐用的陶器。
部族在他的引導下,悄然發生著變化。
人口增長,生活安定,出現了青銅冶煉技術和原始的信仰。
他知道,這一切只是暫時的。
他并非此地的歸屬。
在他的意識深處,有一種模糊但堅定的召喚。
召喚來自四面八方,來自大地之下。
那是散落的部分在呼喚整體。
他需要去找到它們,找到那些散落的青銅隕石碎片,將它們回收。
只有全部找回,他才能成為完整的自已,才能理解自已究竟是什么。
知道自已從何而來,為何在此。
那是他的天命。
但他喜歡這里。
喜歡戡憨厚忠誠的眼神。
喜歡孩子們圍繞他時好奇又膽怯的模樣。
喜歡夜晚篝火旁,人類用簡陋樂器奏出的充滿生命力的旋律。
這種喜歡對他而言是一種全新的奇異的感受。
他決定,再停留一段時間。
一場毫無征兆的地震襲擊了這片山谷。
山崩地裂,巨石滾落。
賴以生存的大地大面積坍塌。
死亡瞬間籠罩了這個被他眷顧的部族。
無數絕望的哭喊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少年站在搖晃的大地上,看著眼前的人間慘劇。
面對如此天災,人類竟然顯得如此渺小。
他心中的喜歡,變成了一種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那是不忍。
他不再猶豫。
他第一次大規模地調動了來自青銅隕石的力量。
磅礴的金光他身上涌現,順著他的手臂,涌入大地。
大地的裂縫合攏,碎石被攔截在空中……
但這消耗是驚人的。
他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透明,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璀璨的金光逐漸黯淡。
但他沒有停止。
終于,天亮了。
山體停止了大規模的崩塌。
地縫不再擴大。
部族奇跡般地保住了。
而他也耗盡了最后一絲力量。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這么做。
他只知道,當他看到族人連滾帶爬地朝著他奔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幸福。
他閉上眼睛,意識陷入無邊黑暗。
他死了嗎?
不。
他沒有死。
他永遠不會死。
除非所有的青銅隕石都化為灰燼。
長白山的隕石力量因他的過度調用而暫時沉寂,需要漫長的歲月恢復。
那塊降落在沙漠中的隕石,開始緩慢地吸收周圍環境中的靈氣,準備下一次孵化他。
時間繼續流逝,滄海桑田。
人類文明的車輪開始加速滾動。
在中原大地禮樂初興的時代,遙遠的西域,西王母國逐漸崛起興盛。
西王母國國力強盛,信仰獨特,國運與位于塔木陀的青銅隕石產生了微妙的聯系。
青銅隕石在孕育新軀體的過程中,無形中吸收了這個鼎盛古國的氣運。
于是,一條青蛇在西王母國誕生。
青蛇認為自已該有一個名字。
所有人類都有名字,他也想要一個名字。
赫連。
這是他為自已取的名字。
為了報答西王母國借他國運之恩,他引導西王母前往塔木陀,于青銅隕石之中領悟長生之術。
長生對于人類而言,本是不可能之事。
但青銅隕石之中蘊含的力量能夠做到一切被人類視為奇跡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長生。
他給了西王母長生,西王母借他國運,助他化形。
西王母舉國搬遷到塔木陀的青銅隕石之上,用全部國運助他恢復全部力量。
西王母國國運被他吸收,注定二世而亡。
西王母為了千年后仍能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傳授周穆王不完整的長生之術,企圖平分周穆王的權勢。
她與赫連立下千年之約,服下尸鱉丹,在隕玉中陷入沉睡。
赫連前往中原,助周穆王征戰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