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那張巨臉明顯“瞇”起了眼睛——那慈悲半邊的眼簾微垂,魔氣半邊的漆黑火焰驟然收縮,凝聚成兩道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的視線,死死鎖定了地面上的了因。
“本尊見過的天才、狂徒不知凡幾,但古往今來,歸真境中……當屬你最狂悖?!?/p>
它的聲音頓了頓,那漆黑的火焰微微搖曳,吐出兩個字:“可惜了……”
“可惜?”了因嗤笑一聲,獨臂依舊負在身后,身形挺拔如孤峰。
“可惜什么?莫非祖師真覺得,僅憑一尊法身,便能拿下貧僧不成?”
此言一出,下方眾僧,包括鳩摩羅什在內,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他們心中瘋狂吶喊、祈求:尊者!莫要再激怒他了!縱使……縱使這法身奈何不了您,可若因此觸怒本尊,引得魔佛真身降臨北玄……那后果,誰人承擔得起?!
如今東極之地已被打得陸沉破碎,莫要讓我北玄雪域,也步此后塵啊??。?/p>
了因似乎洞悉了眾人心中滔天的恐懼與憂慮,再度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且不說南荒大無相寺中,那位恨你入骨,日夜盼你形神俱滅的‘愛徒’,正等著祖師你真身離開老巢的時機,便是……”
他話音微頓,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
“如今五地局勢,牽一發而動全身。祖師坐鎮大須彌寺,尚可威壓一方,令群雄忌憚。若真身輕易離巢,親赴北玄……呵呵!”
一聲冷笑,卻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更讓人浮想聯翩。
天空之中,巨臉沉默。
但彌漫天地間的威壓卻愈發濃重。
片刻的沉寂,仿佛比之前的對峙更加漫長難熬。
終于,那宏大的意念再度響起,語氣已然不同,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索取,多了幾分深沉的審視與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看來……你知道的,比本尊預想的,要多。”
“不敢?!绷艘蛎嫔珶o波,只淡淡道:“貧僧只是想讓祖師明白,真身不至,你我此刻,不過平起平坐罷了?!?/p>
話音落下,眾僧皆震。
平起平坐?
這四個字如驚雷般在眾人心頭炸開。
他們仰望著天穹——那半佛半魔的巨臉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黑金二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僅僅是投下的陰影便籠罩了整座大歡喜禪寺,威壓如實質,令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而地面上,了因只身獨立,素白僧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獨臂負后,身形挺拔卻渺小如塵。
可偏偏就是這渺小如塵的身影,竟敢對著那尊跨界而來的魔佛法身,說出“平起平坐”四字!
何等狂妄,何等……震撼!
不少僧人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此刻,了因那‘渺小’的身影,仿佛被無限拔高,化作了一座敢于刺破蒼穹的孤峰,硬生生在那滔天魔佛威儀中,撐開了一片屬于他自已的“天”!
“呵……哈哈哈!”
“平起平坐……好一個平起平坐。”
巨臉沉默了一瞬,隨即迸發出一陣低沉而壓抑的冷笑。
那笑聲裹挾著萬載玄冰般的森寒,與一絲被螻蟻觸及威嚴的、近乎荒謬的嘲弄。
“本尊倒是未曾料到,此番北玄之行,竟成了自取其辱?!?/p>
“辱”字出口的剎那——
轟??!
天地驟然易色!
原本只是彌漫天地間的威壓,仿佛被這字眼徹底激怒。
滔天殺意,滾滾而來。
下方眾僧如墜冰窖,修為稍弱者直接悶哼一聲,口鼻溢血。
即便是鳩摩羅什這等修為,也覺得全身骨髓里都透出寒意。
“說破天,你也不過是一歸真境小輩?!?/p>
巨臉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徹骨。
“抗衡天人,不代表你真有天人境的實力?!?/p>
“本尊今日,倒是想看看,你這小輩到底有何等手段,敢在本尊面前……大放厥詞!”
話音未落,那兩道自高天垂落的冰冷視線,死死釘在了因身上。
鳩摩羅什眼皮狂跳,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心中此刻唯剩一片冰涼:完了!
這兩位若真在此地交手,便是氣息碰撞的余波,都足以將大歡喜禪寺這數千年基業在頃刻間夷為平地,化作飛灰!
他此刻腸子都悔青了,早知會引出魔佛祖師法身降臨,當初何必為了阻礙了因集全經藏,而收留摩羅耶這些禍根?
只是,鳩摩羅什并不知道,他的擔心……全然是多余的。
無論是二代魔佛祖師,還是大無相寺的那位三代祖師,其歸來之后,做的都是興佛之舉,而非滅佛。
對他們而言,佛寺便是根基,是匯聚香火愿力的道場,是滋養他們邁向更高境界的沃土。
毀寺滅佛,無異于自斷前路。
了因顯然也深諳此理,故而面對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他依舊平靜如古井深潭。
“還請祖師指點。”
他淡淡開口,話音落下的瞬間,人已從原地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連一絲氣息漣漪都未曾蕩起。
巨臉那雙半佛半魔的巨目驟然一凝,視線猛地掃向上方無盡虛空,發出一聲意味難明的低嘆。
“神足!”
一瞬,那遮蔽天穹的巨臉不再遲疑,裹挾著方圓數千里內被其引動的磅礴天地靈氣,化作一道黑金交織的恢弘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所過之處,云層崩散,空間泛起肉眼可見的褶皺,眨眼間便已破開天穹屏障,沒入那無盡高遠的虛空深處,杳然無蹤。
隨著巨臉消失,那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與森寒殺意如潮水般退去。
天空恢復澄澈,陽光重新灑落,仿佛剛才那滅世般的景象只是一場幻夢。
噗通、噗通……
剛剛被無形氣機定住身形、連呼吸都困難的眾僧,此刻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頭,紛紛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充斥著每個人的身心。
摩羅僧正一把抹去額頭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望向恢復平靜的天空,顫聲道:“幸好……幸好是去了天外天,不然……”
他話未說完,就見前方同樣跌坐的鳩摩羅什,像是被毒蝎蟄了一般,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臉上非但沒有放松,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恐慌,甚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
“天外天?!糊涂!這等大能交鋒,其威能豈是區區天外天屏障所能完全隔絕?他們的每一擊,都可能打穿層層虛空!若是有一絲半縷的余波沖刷下來,那……”
鳩摩羅什的話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剛剛緩過神來的眾僧心頭。
所有人瞬間反應過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煞白如紙!
“快逃——!”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喊,方才還癱軟在地的僧人們,此刻爆發出求生的本能,連滾帶爬地起身,朝著遠離大歡喜禪寺的方向拼命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