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靜立原地,僧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目光卻落在魔佛祖師消散之處,久久未移。
方才那句“創出幾式”猶在耳畔回響,他卻只能以沉默相對——只因這答案,連他自已亦難以言說。
就像對方說的,創出無上絕學?談何容易。
這門武學,他窮盡心血至今,也只創出這一式“誅邪諦”,甚至……仍是不完整的一式。
他最初的構想,十分宏大。
是以密宗全藏為基,般若諸經為骨,律論雜典為膚。
而后以《大日經》中六大緣起、三密相應為核心,破經中之毒;再以《心經》《金剛經》《金剛頂經》照見五蘊皆空,破“凡所有相”,證“自心照空”,明“本心之源”,確保根基純正,外魔難侵。
招式的外在形態,則是以密宗十六印母為源,十二合掌定掌型,四種拳印立骨相,將密宗手印化入一式之中;
又以龍象般若功為核,再融以金剛瑜珈母拳、密宗大手印、大明王撼天掌、大五輪手等諸多密宗武學,取其力、融其勢、合其意。
最終,以佛號真言催動勁力,令印落、訣出、諦顯——武為印用,印隨諦行,方成這一式誅邪諦。
可即便如此,這一式仍如初鑿之玉,未臻圓滿。
三重真意雖具,卻因其佛理尚未真正融會貫通,仍有細微滯礙之處。
“武行禪隨、禪武合一、以印破偽,以諦守心——此方為吾道!”
天外天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了因的身影卻已消失不見。
大歡喜禪寺。
了因端坐于大殿主位之上,身下是鋪著雪白牦牛絨的方丈寶座。
大殿穹頂高闊,繪滿色彩濃艷的密教曼荼羅,中央供奉的歡喜佛雙身像在長明燈映照下泛著暗金光澤,空氣中彌漫著酥油與藏香混合的厚重氣息。
而本該屬于此地主人的方丈鳩摩羅什,此刻卻恭敬地侍立在主座之下,微微垂首,姿態謙卑至極。
殿中兩側,數十位身披絳紅或明黃僧袍的大僧正、僧正、長老,皆屏息凝神,垂手而立,偌大殿堂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刻意壓得極低。
開玩笑。
這位高踞主位的年輕尊者,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直面二代魔佛祖師的意志顯化,不僅出言相抗,更在交手后全身而退的存在!
盡管無人親眼得見天外天那場交鋒的具體情狀,但那一聲撼動乾坤、令大歡喜禪寺方圓千里,不知多少座千年積雪的峰巒發生駭人雪崩的恐怖巨響,就足以說明一切。
并且這位尊者自天外天歸來時,僧袍整潔,氣息沉靜平穩,周身不見半分傷痕凌亂。
這等手段,這等修為,試問當今,還有幾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念安緊挨著了因,他目光悄悄掃過垂首的鳩摩羅什,又掠過那些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大喇嘛,下意識將脊背挺得更直。
就在這時,了因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瞬間刺破殿中凝固的寂靜:
“爾等,可愿將自家佛寺傳承,交出來?”
他的目光落向大殿中央。
那里跪伏著數道身影,正是摩羅耶幾人。
這幾人此刻模樣凄慘,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青紫淤痕與未干的血跡,氣息萎靡紊亂。
顯然是在了因與魔佛祖師交手之際,試圖趁亂遁逃,卻被大歡喜禪寺的高手攔截擒回,經歷了一番毫不留情的鎮壓。
于摩羅耶一同被擒回的三個大喇嘛,聞聽此言,渾身猛地一顫。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伏低身子,爭先恐后地顫聲應道:
“愿!我等愿將傳承獻與尊者!”
“我寺傳承……愿……愿奉上!”
“尊者慈悲!我等絕無二話!”
了因的目光并未在那三人身上停留,仿佛他們的順從是理所當然。
他的視線,緩緩落在了跪在最前方,始終未曾開口的摩羅耶身上。
“那你呢?”了因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像一塊冰,壓在了老喇嘛的心頭。
摩羅耶干瘦的身軀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花白的胡須上沾著血沫,那雙原本或許睿智或威嚴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與掙扎。
他喉結滾動,干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他咬了咬牙,從齒縫里擠出了兩個字。
“……不交。”
“是嗎?”了因的語氣依舊沒什么變化,只是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摩羅耶的身旁。
那里跪著一個年輕的小喇嘛,正是摩羅耶的徒弟。
他半邊臉頰高高腫起,一道血痕從額角蜿蜒至下頜。
然而,與殿中其他人或恐懼、或臣服的眼神不同,這小喇嘛此刻正死死地盯住了因,那目光里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刻骨的仇恨。
眼見了因目光落向徒弟,摩羅耶渾濁瞳孔驟然收縮,枯瘦身軀猛地前傾,嘶聲喝道:“尊者!您如今被尊為北玄佛首,難道……難道要行此卑劣手段,以晚輩性命相脅,強奪我寺傳承不成?!”
了因的目光從那個小喇嘛身上收回,重新落回摩羅耶臉上,依舊是那副平淡的口吻:“交出傳承,給你們一條生路?!?/p>
這話語里聽不出威脅,也聽不出慈悲,只是在陳述一個選擇,一個條件。
摩羅耶的身體僵住了。他干裂的嘴唇哆嗦著,那“不交”二字仿佛有千鈞重,再次堵在了喉嚨口。
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極其緩慢地,轉向了自已身旁的徒弟。
似乎察覺到了師父的目光,小喇嘛猛地抬手,用力抹去嘴角滲出的血跡,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狠勁。
他看向自已的師父,眼神里的仇恨未減分毫,卻更添了一股決絕的堅毅。
“師父!弟子不怕死!這傳承——我們不交!”
最后四個字,像釘子一樣,砸在空曠寂靜的大殿地面上,也砸在了摩羅耶的心頭。
摩羅耶看著徒弟那稚氣未脫卻寫滿倔強與仇恨的臉龐,耳邊回響著那“不怕死”的宣言,心中猛地一痛,如同被鈍刀狠狠剜過。
這已經是今天,這孩子第二次說出“不怕死”這樣的話了。
一股混合著酸楚、悲涼、驕傲、還有無盡心疼的復雜情緒,瞬間淹沒了老喇嘛。
那傳承,是祖師心血,是宗門根本。
這徒弟,是他晚年所得,視若已出,更承載著衣缽延續與他全部慈念厚望。
交,能活,但傳承交出,宗門名存實亡,自已有何面目去見歷代祖師?
不交……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尊者,會放過他們嗎?
心如刀絞,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