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了!尊者動了!”有老僧失聲驚呼。
這細微的動作,如同在念安即將徹底沉淪的黑暗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微弱卻頑強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希望的漣漪。
他瀕臨渙散的眼神驟然凝聚了一瞬,死死鎖定了那道背影,喉間的嘶吼暫時停滯,硬生生又將潰散的意識拉回了一絲。
然而,希望的火花只閃爍了一瞬。
了因那一下極其細微的顫動之后,便再無任何后續。
他依舊面向蒼茫雪山,仿佛剛才那一下顫動,只是風雪制造的幻影。
剛剛升起的狂喜,瞬間凍結,然后碎裂,化作更深的絕望與冰寒,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嗬……呃啊——!!!”
念安口中,終于爆發出了完全失控的、非人的痛苦嘶吼。
他雙目瞬間變得赤紅如血,臉上青筋暴起,原本盤坐的身體劇烈掙扎。
就在眾人以為方才那一下顫動不過是絕望中滋生的幻覺時,雪崖邊那尊枯寂的身影,竟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仿佛銹蝕了千年的滯澀感,微微側過了頭。
他的目光,終于落向了身后那痛苦掙扎的弟子。
然而,那眼神卻是空洞的,雖然映著雪光與掙扎的人影,卻沒有任何波瀾,沒有焦距。
仿佛只是無意識地將眼前的景象納入眼底,卻并未真正“看見”。
但漸漸地,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漾開。
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古井,被一顆自遙遠天際墜落的石子,輕輕叩響了水面。
先是茫然,仿佛在辨認眼前所見是何物、是何人、是何年何月。
隨即,那渙散的焦距一點點、艱難地凝聚起來,如同塵封的鏡面被緩緩拭去積灰,顯露出其下原本的澄明。
他“看”見了。
看見了念安那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卻依舊死死望向自已的年輕臉龐。
看見了那赤紅眼眸深處幾乎要燃燒殆盡的最后一點希冀與不甘。
漫長的、仿佛跨越了無數輪回的恍惚之后,一絲極淡的、屬于“了因”的思緒,如同冰層下悄然游過的一尾魚,終于掙扎著,浮上了意識的表面。
也就在他眼神徹底聚焦,神智似乎回歸了那么一瞬的剎那——
“尊者!念安他……!”坤隆法王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聲嘶喊。
了因的目光,在念安那雙驟然迸發出驚人亮彩、仿佛抓住最后一縷生機的眼眸上,停留了短短一息。
然后,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注視下,他竟再次緩緩轉回頭,重新面向那蒼茫無盡的雪山,恢復了之前那萬古磐石般的姿態。
“無妨。”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比這雪崖上的寒風更刺骨。
“尊者?!”坤隆法王愕然驚呼,完全無法理解。
“嗬啊——!!!”
念安口中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狂吼,最后一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如同瘋魔般手舞足蹈,招式全無章法,卻帶著狂暴紊亂的力量,卷起周遭積雪與碎石。
衣袍撕裂,狀若癲狂!
“尊者!快阻止他!他會毀了自已的根基!”
坤隆法王看得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許多,朝著了因的背影厲聲喊道。
“閉嘴。”
了因的聲音再次傳來。
依舊平淡,卻比這雪山之巔的萬年寒冰更冷,更硬,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瞬間扼住了坤隆法王所有未出口的話語
他們僵在原地,看著了因那重新歸于沉寂、仿佛與雪山融為一體的背影,又看看那狀若瘋魔、氣息越來越狂暴紊亂的念安,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不解,甚至是一絲寒意。
為何?為何尊者對自已的親傳弟子如此冷漠,眼見其走火入魔、瀕臨毀滅,也不出手相救?
但在那聲“閉嘴”之下,無人敢再出聲。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在漫天飛雪中,癲狂起舞。
這一舞,便是整整三個時辰。
從日頭高懸到暮色四合,念安不知疲倦,不知痛苦般狂舞不休,體內血氣暴走如沸,氣息時而暴漲時而萎靡,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小蛇在竄動,七竅中滲出細細的血絲,模樣慘烈至極。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即將油盡燈枯、爆體而亡之際——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碎裂聲,自念安體內傳出。
坤隆法王瞳孔驟縮,失聲驚呼:“這是……破境了?!”
眾人皆愕然,誰能想到,在這般瘋魔般的掙扎與痛苦中,念安非但沒有隕落,反而沖破了瓶頸,踏入了新的境界!
然而,破境后的念安非但沒有停歇,狂舞之勢反而愈發兇猛,癲狂的身影幾乎要與漫天風雪融為一體。
就在此時。
“唵——”
一聲低沉、渾厚的佛門真言,自了因那磐石般的背影處響起。
在場眾人,無論是焦急萬分的坤隆法王,還是其余僧人,聞聽此音,皆是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意自天靈灌入,瞬間滌蕩了心頭的焦躁與種種雜念。
靈臺為之一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寧。
而場中狂舞的念安,更是如遭雷擊,猛地一顫!
他赤紅的眼眸深處,一點屬于“念安”的清明,重新亮起。
他停下了,站在破碎的雪地與狼藉之中,胸膛劇烈起伏,茫然地看向自已的雙手,又看向四周,仿佛剛從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夢魘中驚醒。
“念安!”
坤隆法王見狀,眼中驟然迸出狂喜之色。
可他還未來得及上前,了因的背影處,已傳來低沉而清晰的誦經聲。
坤隆法王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了因的用意。
“快!盤膝坐下!尊者這是要助你化解戾氣!”
念安眼中那點清明劇烈閃爍,他顯然聽到了,也理解了。
在經文的持續滌蕩與坤隆法王的提醒下,他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緩緩屈膝,盤坐于冰冷的雪地之上。
雙手勉強結了一個并不標準、甚至有些顫抖的定印,閉上了雙眼。
漫天風雪依舊的摩崖峰頂,景象陡然一變。
了因的背影依舊靜立如雪山,衣袂不揚,可那誦經之聲卻越來越洪大、越來越清晰,仿佛自虛空深處涌出,將整片雪崖籠罩其中。
眾人屏息凝神地看著。
只見在經文聲的籠罩下,念安顫抖的身軀漸漸平息,臉上那猙獰扭曲的痛苦,也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而始終沉默立于一旁的丹增,目光也從念安漸趨平和的面容上移開,緩緩落向崖邊——
那個背影依舊寂然不動,可伴隨著經文流淌,虛空中竟有一朵朵金蓮悄然綻放、又悄然湮滅,仿佛呼吸般與誦經聲相應和。
‘口綻蓮花,梵音滌業。’
丹增的心中,泛起難以言喻的復雜波瀾。
他想起了幾年前,師父曾以無比感慨的語氣對自已說過,當世之間,能將佛法修為臻至‘口宣妙法,心蓮自生’境界的……唯兩人而已。
其中一人,便是大無相寺那位被佛門共尊的三代祖師。
而另一人……
丹增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因的背影上,那背影在風雪與偶爾閃現湮滅的金蓮微光映襯下,顯得愈發高大。
‘他還證得兩門佛門大神通……’
丹增心中的情緒翻涌的更加劇烈。
他想起了這些年來,為了保護師門傳承,與師父顛沛流離、東躲西藏的日子;
想起了那些被強行奪去傳承的佛寺。
可這樣的人——為何偏偏擁有如此深不可測的佛法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