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首座之位,已懸空數(shù)年,卻,不可長久無人主持大局。”
空生方丈微微一頓,目光緩緩掃過帳內(nèi)眾多老僧。
“不知諸位長老,以為了因佛子如何?”
此言一出,帳內(nèi)眾僧相顧,臉上皆露出復(fù)雜神色。
了因的修為天賦毋庸置疑,甲子歸真,堪稱驚才絕艷。
但其行事風(fēng)格、所思所想,與寺中主流格格不入,更兼年輕資淺。
而且直接這么提拔……顯然不合“規(guī)矩”。
然而,此刻方丈親自開口詢問,其意已明,誰又敢在此時跳出來直言“不合規(guī)矩”?
一時間,帳內(nèi)竟無人開口附和,也無人出言反對,只有一片壓抑的沉默!
空生方丈似乎并不意外眾人的反應(yīng),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因身上,語氣轉(zhuǎn)為一種近乎交易的直白。
“了因,你心有溝壑,欲行已道。然無位則無權(quán),無權(quán)則難行。此次西城防御,事關(guān)重大,不容有失。若是你能守住西城門,不出任何紕漏……那么,待戰(zhàn)事稍定,知客院首座的位置,便是你的。以此為基,或可徐徐圖之。”
了因眼瞼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首座之位?知客院?
他緩緩抬起了眼,目光平靜地迎向空生方丈深邃的眼眸。
心中念頭電轉(zhuǎn),了因卻迎著方丈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知客院?”
“我要戒律院。”
“放肆!”
“大膽!”
話音未落,幾聲怒喝幾乎同時響起。
幾位須發(fā)皆白的老僧霍然變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戒律院!那可是大無相寺真正的核心重地之一,執(zhí)掌清規(guī)戒律,監(jiān)察全寺僧眾,擁有懲戒乃至廢黜之權(quán),地位超然,僅在方丈與少數(shù)幾個特殊堂院之下。
了因一個區(qū)區(qū)不過甲子的“年輕”佛子,竟敢直接索要戒律院?
這何止是狂妄,簡直是僭越!
“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戒律院首座之位,豈是你能覬覦的?”
“你有何德何能,敢擔(dān)此重任?修為?資歷?還是你那套離經(jīng)叛道的想法?”
“方丈,此子野心勃勃,斷不可縱容!”
斥責(zé)之聲紛至沓來,帳內(nèi)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了因卻仿若未聞,對那些投射而來的憤怒、鄙夷、審視的目光視若無睹。
他既不出言反駁,也不解釋緣由,只是依舊靜靜地看著空生方丈,等待著他的回應(yīng)。
空生方丈深深看了了因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良久,他抬起手,輕輕向下壓了壓。
無形的威儀散發(fā)開來,帳內(nèi)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但眾老僧臉上的怒意與不滿并未消退。
“戒律院……”空生方丈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首座之位,位高權(quán)重,執(zhí)掌寺規(guī)法度,關(guān)乎宗門根基清譽,非大德大能者不可居之。空庭首座執(zhí)掌戒律院數(shù)百載,鐵面無私,深孚眾望。”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定了因:“你若覺得自已有那個能力,有那個資格……可以。去找空庭首座。若你能得到他的認可,若你能證明自已足以擔(dān)此重任,老衲不會阻攔。”
這話讓眾長老又是一驚,看向方丈的眼神充滿了不解。
方丈這意思,竟是……同意了?
空生方丈的話還沒完,他凝視著了因,說出了更石破天驚的一句:“甚至……”
他蒼老而威嚴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眾僧心頭:“若有一日,你自覺德能配位,足以引領(lǐng)我大無相寺走上你認為正確的道路……老衲也不介意,提前卸下這方丈之位。”
“屆時,這整座寺廟,戒律院,乃至一切,你都能按照你自已的方法行事。”
“怎么樣,了因?”
營帳內(nèi),霎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所有老僧,包括一直緊繃著臉的法曜,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空生方丈。
方丈之位……提前卸任……按照你的方法行事……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帶來的沖擊力,遠比了因索要戒律院首座之位更加駭人聽聞!
這已不是簡單的破格提拔,這幾乎是在指定……是……禪讓的暗示?
了因深深看了空生方丈兩眼,下一刻,他竟直接起身,徑直走向營帳門口,抬手掀開了厚重的簾布。
帳外清冷的光線涌入,映照著他挺拔而孤絕的背影。
就在他即將邁步而出的瞬間,腳步微頓,頭也未回,只留下了一句清晰平靜的話語,隨風(fēng)送入帳內(nèi):
“那就多謝空生方丈了。”
話音落下,簾布垂落,隔絕了內(nèi)外。
話音落下,人影已杳。
帳內(nèi)死寂了片刻,隨即“嗡”的一聲,壓抑的議論聲轟然炸開。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一位面如重棗的老僧氣得胡須直抖:“東極一行,此子行為愈發(fā)膽大妄為,目無尊長了!”
旁邊一位眉毛極長的老僧嘆了口氣,語氣復(fù)雜:“天驕向來如此,心高氣傲,行事果決,甚至……有些跋扈。回想我等年輕時,雖不及他這般……直接,不也常有驚人之舉?”
“哼,驚人之舉?他這是僭越!是狂妄!豈可混為一談?”先前開口的長老反駁道:“他索要的可是戒律院!方丈竟還……”
“不過甲子之齡,便已踏入歸真之境。”
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氣息沉凝如淵的老僧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議論為之一靜。
他緩緩道:“莫說此代佛子,便是上數(shù)三代、五代,又有幾人能做到?他所行所思,或許驚世駭俗,但……焉知非福?非常之人,或行非常之事。”
“那又……”又有一位老僧皺眉,似乎想更嚴厲地批判,但話剛起頭——
“好了。”
空生方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聲音。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帳內(nèi)神色各異的眾僧,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散了吧。”
簡短的三個字,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波畫上了暫時的句號。
眾長老縱然心中仍有萬千思緒,此刻也只能按下,齊齊合十行禮:“謹遵方丈法旨。”
眾人魚貫而出,沉重的腳步聲漸次遠去。
不多時,偌大的營帳內(nèi)便空空如也,只剩下空生方丈一人獨坐。
帳內(nèi)恢復(fù)了寂靜,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偶爾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
空生方丈沒有動,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已手中那串摩挲得溫潤光亮的紫檀念珠上。
一顆顆珠子在他指尖無聲流轉(zhuǎn),映照著跳動的燈火,也映照著他深邃難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