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戰前動員作得很是成功，可當戰士們看到眼前的一切時，還是當場傻了眼，他們剛剛被點燃起來的斗志，也在這一瞬間就消去了五成。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并非是萬惡的韃子兵，而是衣衫襤褸，神情木然的被擄畿南百姓，他們邁著無力的雙腳，緩緩向虎子臣、沙世光這邊逼來。
…………
沙世光和虎子臣兩人的軍陣，相隔不到二里遠，彼此可以互相望見對方，本是為了便于觀察對方和互相救援。
但此刻兩個軍陣都沒了聲音，死一般的沉寂，使得他們互相感染，甚至連整個戰場都被他們帶動著低沉了下來。
那種壓抑的無力感，彌漫開來，明軍的士氣更為低沉。
驅百姓沖陣，本就是韃子的拿手好戲，可他們在遼東戰場上卻很少使用，因為那時候他們手里并沒有多少俘虜，即使自己土地上的漢民也都成了韃子兵自己的奴隸，還指望著他們給自己種地，怎么舍得拿來沖陣當炮灰呢？
即使是在進犯大明內地時，韃子也很少使用這種戰術，畢竟已經被他們搶到手里的大明百姓，都將是他們未來的奴隸，是他們的財富，怎會舍得白白浪費了呢？
不過，今天的譚泰不知是怎么了，他竟然如此看重虎子臣這一部明軍，舍得將這些丁口百姓拿來沖陣。
虎子臣這邊其實還算好一些……
因為他們在河南地方跟闖賊打了一年多，對于這種驅使百姓打頭陣的損招，早就在闖賊李自成那里見識過了。
只不過，沒有想到天不怕地不怕，號稱“滿萬不可敵”的韃子，竟然也會使出這樣的陰損法子，實在——太無恥了！
虎子臣跟隨虎大威經年作戰，什么樣子的場面沒有見過，他一聽沙世光那邊的怒吼聲沒了，便知是怎么回事，忙叫過來一名親兵：“快，去沙將軍陣中傳我軍令，甭管是不是韃子，要是不想死，就給我往死里打?！?/p>
臨了，虎子臣又叫住了那名親兵，吼道：“今日一戰，不勝則死，要他好自為之！”
見那親兵策馬馳去，虎子臣立刻大聲喝令：“放號炮，通令全軍，準備接戰。”
他接著更是大喝：“傳令給陳澤悅的騎兵，要他做好準備，隨時聽命，襲擊韃子后陣。”
虎子臣策在戰馬上，繞著自己的方陣緩緩騎行，同時不斷大喝：“韃子膽怯，才會逼百姓來沖陣，咱可不能讓韃子陰謀得逞。
待會都跟我一起大喊‘官軍不殺百姓，百步距離，分兩邊跑，讓開中間，好殺韃子’。都給咱老子聽清楚啦?！?/p>
他似乎仍不放心，更派親兵在陣中大喊：“凡沖陣者，不論韃子，還是百姓，一個不許放入陣中。不想死，就不能心軟，只有往死里打，才有活命的機會！”
“不想死……往死里打……”的怒吼聲，終于從虎子臣的軍陣中傳出……
聽到了這聲聲怒吼，虎子臣的心里才算勉強安定下來，但他的目光卻看向了沙世光的軍陣方向上，觀瞧著那邊的變化和動靜。
“殺……殺……殺韃子……”
沙世光的軍陣里，終于傳出了聲聲怒吼，雖然戰士們喊得十分簡潔，但能夠從吼聲中感受到他們的堅毅，虎子臣這才放下心來。
…………
“不想死的就給老子沖，沖進明狗軍陣，就能活！”
建奴里一些會說漢話的韃子，用十分蹩腳的口音大聲鼓動著，他們一邊通過砍殺威脅，一邊又以言語催促利誘，逼迫著三千被擄百姓充當炮灰，去沖擊明軍大陣。
雖然大家心里也知如此作法，也不一定能活，但他們早就已經被韃子的兇殘嚇破了膽，如同行尸走肉般奔虎子臣、沙世光的軍陣沖了上去。
不敢跟韃子講條件，卻敢跟明軍討人情。
這些被擄難民畏奴如虎，卻沖著對面的官軍大聲呼喊“不要放箭，我等是大明百姓，官軍不殺漢人，不要放箭啊……”
他們哭著、喊著、叫著、嚎著，苦苦哀求對面的官軍，將希望全部寄托在官軍的仁慈上，妄圖用親情和道義拖官軍下水，用官軍戰士的生命換取他們存活的希望……
…………
虎子臣一拳錘在了身旁的旗桿上，大吼：“火炮準備，銃兵預備，盾兵結陣?！?/p>
戰士們此刻已經穩定下來，他們嚴格按照軍令行事，早就擺到戰位上的火炮開始裝填，銃兵也在緊張地檢查著手中的長銃，盾兵則握緊了手中的鐵盾。
他們的動作被眼尖的難民發覺，不由大叫起來：“官……官軍要打炮……咱們沒活路啦……”
“天殺的狗官兵，不殺韃子，殺咱們……還有沒有良心??！”
“都是狗娘養的，左右一個死，咱們跟官兵拼了吧。”
面對如狼似虎、想要他們命的韃子兵，沒有一丁點的反抗的膽魄，而在發覺官軍似乎并不會因為他們是大明百姓，就不打殺他們的時候，這滿腔的怒火瞬間點燃，竟一股腦地沖著官軍營地沖了上去。
人性往往就是如此現實！
本該配合官軍一起殺韃子，卻將官軍看成了自己的敵人，將自己的立場完全站在了建奴韃子那一邊。
他們不敢回身殺韃子，卻敢直沖明軍戰陣，你能說他們沒有一點勇氣嗎？
只不過，這股該死的勇氣用錯了地方罷了。
虎子臣目光異常堅毅，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殺韃子！
如果說還有第二個念想的話——那就是盡量讓自己麾下的戰士，多存活下來一些人。
他站上了一處臨時搭起來的木臺上，舉起了手中的望遠鏡觀察著對面涌來的人群，大約有一千左右的難民，而在這些難民后面十余步外，就是一千多的韃子步兵緊緊跟隨著。
忽然，虎子臣發覺了一絲異常，他快速移動著手里的望遠鏡，重新仔細觀察著難民群，只見里面零零星星地有一些人，雖然同樣衣衫襤褸，但看身姿卻顯得十分與眾不同。
這些人明顯比一般難民要健碩許多，如果不是有望遠鏡這樣的神器，單憑肉眼還真是難以發覺這種異常。
“快，派人通報沙世光，難民里混有韃子，一個不能放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