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
她抱著小明月走過去,蹲在兒子面前,聲音放得格外輕柔:“清輝,看看媽媽?媽媽回來了?!?/p>
小清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黑亮的眸子清澈見底,然后又低下頭,繼續玩他的陀螺。
“清輝,叫媽媽。媽~媽!”蘇曼卿,指著自已,耐心地教他!
小清輝只是看著她,嘴巴抿著,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
反倒是她懷里的小明月,又拍著手喊了幾聲媽媽。
蘇曼卿見小家伙始終不肯開口,不由得有些擔憂。
周玉蘭卻一點也不著急,還反過來安慰她。
“孩子有早有晚,清輝就是性子靜,像他爸小時候,也是說話晚。遠錚,是吧?”
霍遠錚走過來,也蹲下身,大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小清輝感受到父親的觸碰,抬頭看了他一眼,小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孩子沒事?!被暨h錚看著蘇曼卿眼中掩飾不住的憂慮,溫聲道,“我小時候確實說話也晚,兩歲多才會說完整的句子。清輝眼神清亮,反應也正常,就是不愛吭聲。你別太著急,慢慢來?!?/p>
蘇曼卿知道丈夫是在安慰自已,可心里的擔憂并未完全散去。
她自已是搞技術的,習慣用數據和邏輯說話。
兩個孩子一母同胞,發育差異如此明顯,她沒法不往不好的方面想。
是不是孕期或者生產時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影響?
還是……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思緒。
現在瞎想也沒用。
她將懷里不安分的小明月交給周玉蘭,自已坐到竹席上,把小清輝連同他心愛的陀螺一起輕輕抱進懷里。
“清輝不怕,媽媽在呢。”她低聲說著,下巴輕輕蹭著兒子柔軟的發頂,“咱們慢慢學,不著急。媽媽每天都會教你,好不好?”
小清輝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他只是安靜地靠在媽媽溫暖的懷里,小手依舊抓著那個小陀螺,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抓住了蘇曼卿的一縷頭發。
霍遠錚害怕他扯媳婦的頭發,正想要把他的小爪子拿來,卻被蘇曼卿給制止了。
“不用,清輝不會扯頭發?!?/p>
兩個小家伙性子南轅北轍,小明月喜歡玩她頭發,力氣也大,經常扯得她頭皮發疼。
小清輝則很少會這么做,只是好奇地玩了一會,就松開手了。
霍遠錚聞言,就收回了手。
夫妻倆逗弄了一會兒奶娃,就去忙活晚飯了。
另一邊,海島日化廠的倉庫已經堆得滿滿當當,連走廊過道都塞滿了包裝好的洗衣粉箱子。
散發著濃郁的皂角混合香精的氣味,卻不再是令人振奮的生產氣息,而是成了壓在全廠人心頭沉甸甸的負擔。
銷售科的電話鈴聲稀稀拉拉,接起來的幾乎都是壞消息。
要么是繼續削減訂單,要么是催問降價可能,更有直接通知暫時停止合作的。
陳志平再也坐不住了。
他把自已關在辦公室里,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京市日化廠技術科的電話。
幾經轉接,終于聽到了方佩蘭那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
“喂?哪位呀?”
“方組長,是我,陳志平?!标愔酒脚ψ屪砸训穆曇袈犉饋砥椒€。
“哦?陳副廠長??!”聽到是陳志平,方佩蘭的聲音立刻變得熱情起來,“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新設備運行得特別順利,特意來報喜的呀?”
這話聽在陳志平耳朵里,簡直是赤裸裸的諷刺。
他強壓著火氣,干笑兩聲。
“方組長說笑了。設備是很好,只是……最近市場情況,想必方組長也清楚。貴廠的新產品‘潔白牌’,推廣力度很大啊?!?/p>
“哎呀,你說這個呀?”方佩蘭的語氣聽起來無辜又無奈,“市場競爭嘛,很正常。我們廠也是響應號召,豐富市場供應,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需求。怎么,對你們那邊有影響嗎?不應該呀,你們有陳副廠長你千辛萬苦弄來的新設備,產能那么大,質量肯定也上去了,應該不愁銷路才對呀!”
陳志平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這女人,明知故問,還句句往他心窩子上戳!
他咬著后槽牙,盡量讓自已的聲音不發抖。
“方組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當初……當初咱們說好的,設備換……換一些技術支持,是兄弟單位互相幫助??赡銈儸F在這新產品,針對性是不是太強了點?價格一樣,效果還……還略好,這讓我們很難做啊。”
“陳副廠長,你這話我可聽不懂了。”方佩蘭的聲音冷了下來,“設備是我們克服困難支援給兄弟單位的,那可是實實在在的!至于產品改進,那是我們廠技術科同志們日夜攻關自主研發的成果!怎么能說是‘針對性’強呢?難道只許你們有‘建設牌’,就不許我們有‘潔白牌’了?市場是開放的嘛!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陳副廠長,我覺得你們是不是也該從自身找找原因?是不是技術思路上有點跟不上時代了?光有設備不行,還得有創新的腦子呀!你看我們,雖然起步可能借鑒了一點思路,但馬上就獨立創新,走出自已的路了。你們也得加把勁才行??!”
“你!”
陳志平氣得渾身發抖,握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
借鑒了一點思路?
獨立創新?
這簡直是把他當傻子耍!
當初要不是他提供了催化劑的關鍵信息和大致工藝方向,他們能在這么短時間內搞出升級版產品?
現在倒好,過河拆橋,反咬一口,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指導他的姿態!
“方佩蘭!”他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客氣,直呼其名,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別太過分!當初的交易……”
“陳副廠長!”
方佩蘭厲聲打斷他,帶著警告的意味。
“什么交易?你可不要胡說八道!我們兩廠之間是純潔的兄弟單位互助關系!你這樣說,可是要負責任的!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嘟嘟嘟……”
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陳志平握著話筒,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猛地將話筒狠狠砸在電話機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無恥!賤人!”
他低吼著,額頭上冷汗涔涔。
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嚇的。
方佩蘭最后那警告的語氣,分明是在威脅他,如果敢把交易捅出去,她也不會讓他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