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十一月底。
海島也終于成功的入冬了,咸濕的海風席卷而來,雖然比不上北方凜冽,但那股子陰冷潮濕,也足以讓人縮手縮腳。
而海島日化廠里,更是一片蕭瑟。
原本要早晚班輪流開動的機器,早已停了大部分,只有包裝車間還有零星的動靜,處理著最后一點積壓的“建設牌”洗衣粉。
倉庫依舊爆滿,那些黃撲撲的包裝,刺痛著每一個工人的眼睛。
就在大伙唉聲嘆氣的時候,廠里傳出了令人不安的流言。
“聽說了嗎?廠里……要開始裁人了。”
“真的假的?我的天,這可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效益不好,發不出工資,不裁人等著一起餓死?”
消息一出,整個廠頓時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果然,沒幾天,廠辦貼出了第一批精簡人員的名單。
工人們第一時間沖了過去。
出現在名單上的人,哭天喊地說要去找領導求情。
僥幸沒有被裁員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畢竟廠里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搞不好自已就會出現在下一批裁員的名單里。
工人們當初有多驕傲他們能跟京市日化廠交流,這會就有多后悔。
而那個組織交流的方佩蘭,更是被工人們翻來覆去的咒罵。
裁員名單前,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有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是我看錯了嗎,怎么名單上面一大半都是部隊那些軍嫂?”
話落,眾人仔細一看,果不其然,出現在名單上了基本上都是軍嫂。
見廠里優先開掉軍嫂,工人們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理所當然。
“她們都是新來的,哪里比得上咱們這些老手?被裁也正常。”
“就是!要我說全把她們裁了才好呢!一個個都鐵石心腸的,廠都這樣了,也不想辦法勸勸蘇曼卿,還跟廠長頂嘴!”
“活該!當初要是她們肯低個頭,去把蘇工求回來,說不定廠子還有救!現在倒好,大家一起倒霉!”
“就是,一點集體觀念都沒有!廠子好了大家才能好,這個道理都不懂!”
工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道。
一副工廠會有今天,全賴這些軍嫂的架勢。
不過他們也只敢小聲的議論,畢竟軍嫂們有多潑辣,他們都是見識過的。
想到此,工人們又忍不住有些擔憂,這些軍嫂要是看到裁員名單,會不會當場鬧起來啊?
懷著忐忑的心情,他們如臨大敵的等了一整天。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得知消息的軍嫂們,并沒有沖到廠辦質問,更沒有像其他被裁的工人那樣聚在一起抱怨咒罵。
下班時間還沒到,黃翠萍就第一個從車間里走出來了。
她手里拿著個網兜,里面裝著她自已的飯盒、搪瓷缸和一件舊工裝。
接著是李春花,手里攥著一個小布包,她大布跟在黃翠萍身后。
朱二妮和李秀英結伴出來,兩人低聲說了句什么,朱二妮還拍了拍李秀英的肩膀,然后也快步離開了。
一個,兩個,三個……名單上的軍嫂們,陸陸續續地收拾了自已的個人物品。
接著,她們穿過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純粹看熱鬧的人群,沉默地走出了日化廠的大門。
“她們……這就走了?”
看著軍嫂們遠去的背影,有人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
“怪安靜的哈……”
“心里有鬼吧?指不定早就找好下家了?”
“下家?現在哪還有下家?國營廠子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
遠處,聽到這話的陳志平,心一點點沉下去。
找好下家?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就在日化廠的工人們沉浸在失業的恐慌,以及對未來的迷茫中時,海島縣城的街頭巷尾,尤其是各家供銷社附近,卻悄然涌動著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熱潮。
最初只是零星的議論,卻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越來越大的漣漪。
“哎,你聽說了沒?供銷社新進了一種洗衣粉!”
“洗衣粉?不就是‘潔白牌’嗎?還有什么新鮮的?”
“不是‘潔白牌’!是另一種,好像叫什么……海鷗的?”
“海鷗?咋從沒聽說過?那玩意兒好用嗎?別是糊弄人的吧?”
“嘿,你還別說!我二姨家隔壁的嫂子買了,說好使!洗得干凈不說,關鍵是一點也不刺激!你想想,這天冷的,手上容易裂口子,用別的洗衣粉搓衣服,那叫一個疼!用這個,她說洗完了手還是潤潤的!”
“真的假的?有這么神?”
“這還不算啥!人家買一袋這個洗衣粉,還白送一小盒擦臉霜呢!就那種小圓鐵盒裝的,看著可精致了!”
“送擦臉霜?!”
聽到這最后一句,尤其是女人們,眼睛立刻亮了。
海島冬天潮濕陰冷,海風一吹,皮膚格外容易干燥。
雪花膏、蛤蜊油這類護膚品是緊俏貨,經常斷貨,價格也不便宜。
現在買袋洗衣粉,居然能白得一盒擦臉霜?
哪怕量少點,那也是實打實的實惠啊!
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贈品”和“白送”這幾個字,擁有著無與倫比的魔力。
“送擦臉霜?這好事兒哪能錯過?走走走,看看去!”
“哪個供銷社有賣?我也去!”
“聽說就縣中心那個大的供銷社有,量不多,去晚了可就沒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飛遍大街小巷。
女人們互相傳遞著這個令人心動的消息,呼朋引伴,裹緊頭巾,挎上籃子,目標明確地朝著縣中心供銷社涌去。
供銷社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平日里還算寬敞的日用百貨柜臺前,此刻擠得水泄不通。
女人們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揮舞著手里的錢和票,焦急地向里張望。
“同志!還有那個‘海鷗’洗衣粉嗎?”
“我要兩袋!不,三袋!帶擦臉霜的!”
“后面的別擠啊!我都快被擠扁了!”
“給我留一袋!我給我閨女也捎一袋!”
“哎呀,我就說早點來!你看這人!”
售貨員忙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啞了。
“排隊!都排隊!一個一個來!數量有限,每人限購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