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照相館出來,冬日暖陽正好,一家子臉上都掛著歡快的笑意。
蘇曼卿小心地將寫著取照日期的憑證收好,正和身邊的婆婆輕聲說著話呢,眼角余光卻忽然瞥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在街角一閃,迅速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祝紅梅?
蘇曼卿愣了愣。
她怎么會在這里?而且那腳步匆匆,不時左右張望的樣子,透著幾分說不出的鬼祟。
“怎么了?”
霍遠錚敏銳地察覺到媳婦腳步的細微停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蕩蕩的巷口。
“沒什么。”蘇曼卿收回視線,搖了搖頭,神色如常,“好像看到了家屬院的。”
她確實無意深究。
祝紅梅如何跟她并沒有關系。
霍遠錚見她神色平靜,也就不再追問,只溫聲道:“走吧,去百貨商店看看,媽說想給孩子們買點新玩具,再給爸和爺爺挑些東西寄回去。”
一行人便朝著縣城中心最熱鬧的百貨商店走去。
還沒走到門口,遠遠就看見商店臨街的一個側門柜臺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喧嚷聲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聽見。
與其他柜臺前還算有序的情形形成了鮮明對比。
“嚯,那邊在賣什么好東西?這么熱鬧?”周玉蘭抱著小明月,好奇地探頭張望。小明月也伸著小脖子,指著人群“啊啊”叫。
“過去看看?”霍遠錚護著妻兒,引著他們靠近了些。
人群擠擠挨挨,大多是女同志,也有少數男同志被自家媳婦兒推搡著往前擠。
一個個伸長胳膊,手里揮舞著鈔票和票證,臉上帶著急切。
“給我兩袋!哎!先給我!”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
“售貨員同志!這里!錢給你!”
蘇曼卿看得有些訝異,這搶購的架勢,比當初“建設牌”洗衣粉剛出來時還要火爆幾分。
她向旁邊一位剛從人群邊緣奮力“突圍”出來,連頭發都有些散亂的大姐問道:“大姐,勞駕問一下,這里頭在搶什么呀?這么緊俏。”
那大姐懷里緊緊抱著個印著百貨商店字樣的紙包,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聞言“嗨”了一聲,語速飛快。
“還能買什么?海鷗牌洗衣粉啊!就是那個什么向陽合作組出的!”
蘇曼卿一愣,海鷗牌洗衣粉?
雖然她知道自家洗衣粉供不應求,但這也太夸張了吧?
不等她細想,那大姐已經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
“同志你不知道吧?她們家送的那個面霜!哎喲喂,可真是神了!這冬天海風吹得人臉跟砂紙似的,又干又糙還起皮,擦了這面霜,嘿!不僅不起皮了,皮膚摸著都軟和了,嫩了不少!我用了小半罐,連我家那口子都說我氣色好了,白了點呢!這不,聽說今天百貨商店到了一批貨,趕緊來搶!去晚了可就沒了!”
大姐說著,還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一臉滿意,然后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圍涌動的人群。
“不跟你說了,我得趕緊再去試試看能不能再搶一袋給我妹子帶回去!”
說著,她又奮力朝著人群擠了過去。
面霜?
蘇曼卿恍然。
當初她為了推廣海鷗洗衣粉,才搞出面霜贈品。
沒想到反響竟然這么好?直接引發了搶購?
柜臺后面,兩個年輕的女售貨員早已忙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快喊啞了。
“排隊!都排隊!一個個來!擠什么擠!再擠不賣了!”
“后面的別推!哎喲我的腳!”
“誰的錢掉了!別踩!”
可任她們怎么喊,排隊的人被擠得東倒西歪,怨聲載道,卻沒有一個人肯主動退出隊伍,反而都鉚足了勁往前涌,生怕輪到自己時貨就沒了。
霍遠錚看著這火爆的場面,又看了看身邊有些怔忡的妻子,眼中流露出驕傲和了然的笑意。
“媽媽……”
蘇曼卿懷里的小明月似乎也被這熱鬧感染,小手指指著擁擠的人群。
周玉蘭也聽明白了,滿臉喜色。
“曼卿,這是你們小組新做的東西?這么多人搶著買?哎喲,這可真是……太好了!”
老人家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兒媳婦做的東西好,大家搶著要,這就是天大的本事和臉面。
“嗯,是小組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蘇曼卿笑著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傳來一道抱怨聲。
“唉!啥時候向陽合作組能單獨出面霜啊!這也太難搶了。”
“就是!我家里洗衣粉還沒用完,就想要一盒面霜。”
“這比雪花膏好用多了!要是有貨我都想多買兩盒。”
站在不遠處的“潔白牌”海島地區負責人方彩鳳,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又是“海鷗牌”!
那個該死的玩意兒!
自從這東西面世,她在海島的銷售業績就一路下滑。
原本靠著京市品牌的優勢,“潔白牌”幾乎快要壟斷了海島的市場。
可“海鷗牌”一出來,直接打斷了他們如日中天的銷量。
而那面霜她偷偷找人弄來一點試過,確實……有點東西。
可恨!
她之前按照方主任的指示,沒有輕舉妄動,只是加大了促銷力度,搞買贈,甚至暗中降價。
可效果微乎其微。老百姓認的是實實在在的效果和口碑。
“海鷗牌”那面霜雖然是贈品,卻像一把鑰匙,直接打開了市場信任的大門,連帶著洗衣粉也被搶瘋了。
再這樣下去,她這個海島負責人的位置怕是坐不穩了。
方主任那人,看著斯文,手段卻厲害得很,只看業績,不問過程。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劉彩鳳咬了咬牙,最后狠狠瞪了一眼那依舊沸騰的搶購人群,猛地轉身,腳步匆匆地朝著街另一頭的郵政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