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松撂下那句“算你狠”之后,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踉蹌著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小路盡頭。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家屬院隱約的炊煙和軍嫂們下班的說話聲。
蔡菊香站在原地,腦子里卻是一片嗡嗡作響,心臟更是在胸腔里宛如擂鼓一般狂跳。
剛才那股被激怒后不管不顧的沖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尷尬懊悔,和不知所措。
天啊!她剛才說了什么?!
什么“我們倆是很快就要結婚了”?還“請你喝喜酒”?!
這話是怎么從她嘴里蹦出來的?
簡直是瘋了!她怎么能為了賭一口氣,就說出這種不過腦子,后果嚴重的話來?
章海望會怎么想她?
會不會覺得她輕浮又不知羞恥?
此時此刻,蔡菊香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或者時光倒流,把剛才那句話死死咽回肚子里。
就在她心亂如麻,恨不得立刻逃離現(xiàn)場的時候,一直擋在她身前的章海望忽然轉過身來。
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將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
他并沒有像蔡菊香預想的那樣露出不悅,或者被冒犯的神情。
相反……他的眼睛亮得出奇,緊緊盯著她,那里面似乎有某種壓抑已久的光芒驟然迸發(fā)出來,混合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難以言喻的激動。
“菊香……”
男人開口,聲音明顯比平時低沉了些。
甚至第一次直接叫了她的名字,省去了“同志”二字。
“你……你剛才說的是真的?你……你這是答應我了?”
蔡菊香被他這過于直接,又過于熾熱的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這次連耳朵根都紅透了,整張臉就像煮熟的蝦子。
她“我……我……”了半天,喉嚨卻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急促而慌亂的呼吸。
看著她這副窘迫得快要暈過去的模樣,章海望非但沒有失望,眼中的光芒反而更盛,笑意從眼底蔓延到嘴角,原本嚴肅冷峻的臉上,此刻竟綻放出一種毫不掩飾的的喜悅。
他上前一步,卻又克制地停在一個恰當?shù)木嚯x,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喜悅。
“好,好!我明白了!你不用說了!”他像是生怕她反悔,又像是急于抓住這從天而降的允諾,急急道:“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趙政委打結婚報告!流程可能有點繁瑣,但你放心,我會盡快處理好!你……你等著我!”
說完,他似乎一刻也等不及了,轉身就要走,步履匆匆,仿佛要去完成一項至關重要的緊急任務。
“誒!等、等一下!”蔡菊香見他真的要走,情急之下也顧不得羞窘了,連忙出聲喊住他。
章海望立刻停下腳步,飛快地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意和期待,甚至有些緊張地問。
“怎么了?還有什么事嗎?”
蔡菊香看著他那雙盛寫滿期待和喜悅的眼睛,那句到了嘴邊的“我剛才是一時沖動,是氣話,你別當真”,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她忽然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章海望對她和兩個孩子點點滴滴的好。
他救了自已的命,不止一次。
他悄悄找來二丫急需的藥材。
他會在路過合作小組時,順手幫她們搬點重物。
在流言最盛,孩子在學校被欺負的時候,作為外人的他,竟然不聲不響地去了一趟學校。
也不知道跟老師,還有那些頑皮的孩子們說了什么。
從那以后,大丫二丫再沒被無故推搡過,那些難聽的綽號和辱罵也少了許多。
兩個孩子提起“章叔叔”時,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帶著依賴和喜歡。
而那個本該承擔這些責任的吳大松,卻連問都沒問過一句,甚至剛才還用那么惡毒的語言來侮辱她和孩子。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在章海望專注而熱切的注視下,蔡菊香抿了抿有些干澀的嘴唇,垂下眼睫,避開了他那過于灼人的目光。
她沒有回答“是”或“不是”,也沒有解釋剛才的沖動。
而是默默地從自已洗得發(fā)白的布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
并將小布包輕輕放到章海望寬厚的手掌里。
“這個……給你。”
低聲說完,也不等章海望反應,蔡菊香便迅速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朝著自已宿舍的方向走去。
章海望愣了一瞬,隨即低頭,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還帶著她體溫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小布包。
里面,安靜地躺著一雙嶄新的深藍色布鞋墊。
鞋墊針腳細密均勻,底子納得厚實而柔軟,邊上還用同色線繡了一圈簡單卻雅致的回紋邊。
一看就知道是費了心思,花了功夫做的。
看著這雙鞋墊,又抬頭望了望蔡菊香匆匆離去的背影,章海望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唇角高高揚起,一直緊繃冷峻的線條徹底柔和下來。
他腳上那雙軍鞋里的鞋墊,還是剛發(fā)下來時配的,早就磨薄了邊角,有些硌腳,走路時間長了并不舒服。
營里那些成了家的戰(zhàn)友,鞋子里墊的多是家里媳婦一針一線納出來的,厚實又跟腳。
而他以前和江秋月那段短暫的婚姻里,別說鞋墊,她連一頓家常飯都沒為他做過。
這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異性給自已送鞋墊,心中的感覺自然無法言語。
小心翼翼地將鞋墊重新包好,貼身放進里衣口袋,他邁著步伐輕快的步伐,重新朝著營區(q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