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還沒回到家屬院,關于她辭職的消息就先一步傳了回來。
何桂花正在水槽邊洗菜,看見祝紅梅過來,立刻朝她湊了過去,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哎,紅梅,聽說了嗎?蘇曼卿從日化廠辭職了!”
聞言,祝紅梅眼睛一亮。
“真的?她不是技術員嗎?待遇聽說還挺好的,怎么突然就離職了?”
因著懷孕的關系,她最近在吳家活得那叫一個滋潤。
什么活也不干,就到處瞎溜達。
而她最愛來的地方就是家屬院的水房。
這里人多,平日里軍嫂們湊在一塊沒少聊東家長西家短的。
“那還有假?是馬秀英說的,聽說黃翠萍幾人還去廠長辦公室鬧了。”
馬秀英也是當初考進日化廠的軍嫂之一,她的消息指定錯不了。
祝紅梅撇了撇嘴。
“我就說嘛,她那種脾氣,在哪兒都待不長!仗著自已會搞個配方,把誰都不放在眼里,現在好了,卷鋪蓋走人了吧!”
“可不是,”何桂花笑得很是暢快,“以前多風光啊,又是技術骨干又是軍屬代表的,現在灰溜溜回來,看她以后還怎么神氣!”
因為蘇曼卿,她差點被自家男人趕回老家,何桂花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氣。
現在見她倒霉了,她哪能不開心?
兩人正說得起勁,忽然,旁邊傳來“哐當”一聲,是撥浪鼓掉地上的聲音。
原來是周玉蘭推著嬰兒車,恰巧路過水房。
聽到有人在背地里說自家兒媳婦的壞話,她臉拉得老長,叉著腰就罵。
“何桂花!祝紅梅!你們倆吃飽了撐的是吧?舌頭這么長怎么不去村口說書啊?!我兒媳婦辭職不辭職,關你們屁事!”
何桂花被周玉蘭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吼得渾身一哆嗦,手里的菜盆差點掉地上。
她臉色漲得通紅,嘴里支支吾吾的,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別看她平日里橫得不行,可骨子里對周玉蘭這種京市首長夫人出身,又潑辣厲害的老太太,有著天然的畏懼。
剛才那點幸災樂禍的膽子,在周玉蘭的怒視下,早就嚇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心虛和害怕。
祝紅梅也被嚇了一跳,但她腦子轉得快,臉上立刻堆起一個略顯尷尬的笑容,聲音放得又軟又討好。
“哎呀,周嬸子,您消消氣,都是誤會!我跟桂花這不是……這不是關心曼卿嘛!聽說她從廠里出來了,我們都挺擔心的,正說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難處了,想著要不要去問問,看能不能幫上忙呢!”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拉了拉何桂花的袖子。
何桂花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如搗蒜。
“對,對!紅梅說得對,我們是關心……關心……”
周玉蘭看著她倆這副虛偽的嘴臉,火氣更旺。
“呸”了一聲,半點情面不留。
“放你娘的屁!關心?我耳朵還沒聾呢!剛才那幸災樂禍的腔調,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著餿味!打量誰聽不出來是吧?我告訴你們,再讓我聽見你們在背后嚼我兒媳婦的舌根,編排她是非,別怪我不講鄰里情面!該滾哪兒滾哪兒去!”
她聲音洪亮,氣勢十足,把水房附近幾個探頭探腦的人都震住了。
祝紅梅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訕訕地縮回手,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何桂花更是嚇得頭都不敢抬,端著菜盆,灰溜溜地躲到水房最里面去了。
周玉蘭氣呼呼地撿起撥浪鼓,推著兩個孩子也走了。
別看她剛才罵人罵得厲害,這會心里卻急得不行。
曼卿她辭職了?
怎么回事?
腦海里琢磨著,她急匆匆地往回走,沒曾想剛到院門口,就見蘇曼卿拎著個小網兜從外面回來。
“曼卿!”周玉蘭連忙推車過去,上下打量她,急聲問,“你……你真辭職了?是不是方佩蘭那個黑了心肝的又使壞了?還是廠里領導給你氣受了?你跟媽說實話,媽這就找他們去!真當我們老霍家沒人了是吧?”
蘇曼卿看著婆婆一臉護犢子的急切模樣,心里暖得發燙。
她伸手挽住周玉蘭的胳膊,笑著安撫。
“媽,您別急,我真沒事。辭職是我自已提的,跟別人沒關系。”
“你自已提的?”周玉蘭不解,眉頭緊皺,“干得好好的,為啥呀?”
她還是不相信,懷疑蘇曼卿是怕自已擔心才這樣說的。
蘇曼卿笑得很是從容,“媽,您相信我,方佩蘭那點手段,還氣不著我。我辭職,是覺得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頓了頓,她拉著周玉蘭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耐心解釋。
“日化廠那邊,人際關系復雜,領導的心思也不在正道上。為了個外人,連基本的道理和原則都不講了。我在那里,做得憋屈,就想辭職回家清靜一下,而且研究所那邊找了我兩次,雷達方面還有些地方需要繼續優化。”
周玉蘭一聽研究所,眼睛頓時亮了。
差點忘了。
娃滿月的時候,研究所那邊還詢問自家兒媳婦要不要去那邊上班呢!
那可是頂頂好的單位!
又體面,又重要,離家還近!
再一想日化廠那些爛糟事,心里那點惋惜立刻變成了贊同。
“對對對!那里好!回家好,回家清靜,你忙了這么久也該休息一下了!”周玉蘭連連點頭,握著蘇曼卿的手,“媽支持你!不在那破廠子干了也好,省得受氣!”
可說完,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又一次確認道:“曼卿,你跟媽說實話,真沒受委屈?要是方佩蘭或者廠里誰給你使了絆子,你可別瞞著,媽一定替你討回來!”
蘇曼卿反握住婆婆的手,心里感動得無以復加。
“媽,我真沒有。您看我現在,像受委屈的樣子嗎?我要是受了氣,還能笑著回來,還給您買雞蛋糕?”
她說著,提起網兜里的油紙包晃了晃。
“哎呀,你這孩子,買這干啥?亂花錢!”周玉蘭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眼角卻笑出了皺紋,接過油紙包,“媽不愛吃這些甜的,留著你和遠錚吃……”
“哇啊~”
“嗚哇……”
話沒說完,嬰兒車里被冷落半天的明月和清輝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