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
蘇曼卿從化工廠實驗室出來,晚霞已經(jīng)掛在了天邊,海風帶著特有的咸濕氣息拂面吹來,稍稍帶去了夏日的燥熱。
這會已經(jīng)快七月了,正是夏季最熱的時候。
蘇曼卿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脖頸,沒成想一抬頭,就看到廠門外那棵老榕樹下,停著一輛熟悉的二八大杠。
而車的旁邊,還站著個挺拔的身影。
是霍遠錚。
眼睛一亮,她快步走過去:“遠錚?你怎么來了?”
霍遠錚看著她略顯疲憊的小臉,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了?”
蘇曼卿下意識抬手看表,這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六點半了。
“哎呀,忘了看時間……”
她有些不好意思。
霍遠錚更無奈了,“再忙也要注意時間,你一個女同志太晚回去不安全。”
聽著他老父親一般的念叨,蘇曼卿不由得失笑。
不過她并沒有半點不耐煩,而是俏皮地敬了個禮。
“是!霍營長!”
霍遠錚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隨即眼里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復了一貫的沉穩(wěn)。
他抬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沒個正形。”
明明是訓人的話,卻透著說不出的親呢。
蘇曼卿順勢收回手,笑得眉眼彎彎,湊近了些,仰頭看他。
“霍營長親自來接,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嘛。等很久了?”
“不久。”霍遠錚言簡意賅,轉(zhuǎn)身拍了拍自行車后座,“上車。”
蘇曼卿卻沒動,眼睛滴溜溜轉(zhuǎn)了轉(zhuǎn),落在他額角一層細密的汗珠上。
海島的傍晚依舊悶熱,他肯定是等了一會兒了。
她心里微軟,從挎包里掏出一方干凈的手帕,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替他擦汗。
“看你熱的。”
她的動作輕柔,指尖偶爾不經(jīng)意蹭過他的皮膚。
霍遠錚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微微低下頭配合她的高度。
任由那雙柔軟的手帶著一抹幽香的帕子在自已額前輕拭。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專注的眉眼上,眼神是連他自已都不知道的繾綣,
最后,蘇曼卿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收回帕子,假裝淡定道:“好了,這天可真熱,坐你的專車回去,能不能申請開快點兒,借點風?”
霍遠錚被她這申請逗得眼里笑意又深了些,長腿一跨上了車,穩(wěn)住車身,回頭看她。
“批準。不過,乘客得抓穩(wěn)。”
“好嘞!”
蘇曼卿笑瞇瞇地應道,隨即利落地側(cè)坐上去。
“報告營長,抓穩(wěn)了!保證不掉隊!”
霍遠錚感覺到抓在自已衣角上的輕柔力道,喉結(jié)微微滾動了一下,從鼻腔里發(fā)出一個低沉而肯定的“嗯”。
腳下一用力,自行車便輕快地滑了出去。
車輪碾過廠區(qū)外不甚平整的砂石路,微微顛簸。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日落時分海面特有的清涼,確實比方才舒爽不少。
蘇曼卿舒服地瞇了瞇眼,看著道路兩旁快速后退的棕櫚樹和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霍營長,今天部隊里忙不忙?”她隨口找著話題。
“還好。常規(guī)訓練。”霍遠錚目視前方,回答簡短。
“哦……那我們晚上吃什么?我早上泡了海帶,要不要涼拌一個?天熱吃清爽。”
“你定。”頓了一下,他又補充,“別太累。”
“不累,很快的。再煎兩條小海魚怎么樣?早上漁民送來那幾條挺新鮮。”
“嗯。”
對話簡單得像電報,一問一答,卻流淌著家常的溫馨。
蘇曼卿知道他話少,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計劃著晚餐,偶爾感受到他背部肌肉因為蹬車而微微繃緊的變化,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些。
騎過一段上坡路,霍遠錚的速度慢了下來。
蘇曼卿抬頭,能看到他后頸處被汗水微微濡濕的發(fā)茬,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
“累不累?要不我下來走一段?”她歪頭問道。
“不用。”霍遠錚回答得干脆,腳下反而加了把勁,穩(wěn)穩(wěn)地騎上了坡頂。
下坡時,車速加快,風呼呼地吹過耳畔,帶著暢快的涼意。
“哇!”蘇曼卿忍不住小聲歡呼。
霍遠錚聽著身后傳來的細小歡呼,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
他稍稍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扶得更穩(wěn)當些。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密地依偎著,投在蜿蜒的海邊小路上。
直到快到家屬院,蘇曼卿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問道:“對了,你明天休息嗎?”
“上午開會,下午沒事。”
“那下午陪我去趟服務社?我想買點毛線。”
“織毛衣?”
霍遠錚有些意外,夏天買毛線?
“嗯,給你織。”蘇曼卿說得理所當然,“現(xiàn)在開始準備,等到天冷正好穿上。不知道今年回不回京市,我得未雨綢繆。”
霍遠錚心頭驀地一暖,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才低低應道:“好。”
聲音透過胸腔傳到背后,蘇曼卿聽得真切,忍不住笑了。
側(cè)臉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滿足的貓。
“那就說定了!”
自行車拐進家屬院大門,熟悉的景物剛映入眼簾,就聽見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蘇曼卿扭頭一看。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竟然聚集了二三十個軍嫂。
此刻正七嘴八舌的說著什么,情緒看起來很是激動。
為首嗓門最大,揮舞著手臂說得唾沫橫飛的人,不是何桂花又是誰?
“……要我說,這事兒肯定有蹊蹺!之前說得好好的,要給咱們家屬院多招工,怎么突然就削減名額了?我看啊,根子就出在某些人身上!”
何桂花吊著眉毛,雙手環(huán)胸說道。
“何桂花,你啥意思?說清楚!”
有人追問。
“還能是啥意思?”何桂花見吸引了眾人注意,更來勁了,“有些人,仗著自已有點本事,在廠里想干就干,不想干拍拍屁股就走人,一點都不顧念咱們這些等著工作吃飯的姐妹!這下好了,肯定是廠里覺得咱們家屬院的人不靠譜,心思活絡,說走就走,這才把招工名額給減了!要怪,就怪那個帶頭的!”
她雖沒直接點名,但那眼神和語氣,誰都聽得出來矛頭直指蘇曼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