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花看著地上撒潑打滾的大兒子,心疼得直抽抽。
她連忙放下手里的包袱,想去扶狗剩。
“狗剩,乖,快起來,地上涼……”
“我不!”狗剩用力甩開她的手,哭嚎得更兇了,“你走開!都怪你!要不是你惹爸爸生氣,爸爸怎么會趕我們走?!你想想辦法??!你去求爸爸!你去跪著求蘇嬸子!我不走!我不回那個鬼地方!”
二女兒小花和三女兒小草怯生生地躲在門框邊,看著哥哥鬧媽媽哭。
兩個小丫頭緊緊拉著手,眼睛里也含著淚花,卻不敢像哥哥那樣鬧,只是小聲啜泣。
最小的兒子石頭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么,坐在門檻上,啃著自已的手指,茫然地看著混亂的家人。
何桂花被大兒子的話刺得心口生疼,眼淚更是止不住。
她下意識地就想去哄這個寶貝兒子。
“狗剩,媽的心肝,別哭了……媽……媽再想想辦法……”
可她又能有什么辦法?盧世昌連面都不愿多見她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小花忽然細聲細氣地開口。
“媽……我……我也不想回老家……老家奶奶總讓我帶弟弟,還不讓我吃飯……”
她說的弟弟不僅包含自已的親弟弟,還有叔叔家的幾個堂弟。
小草也抽噎著附和。
“奶奶打我……用笤帚疙瘩……”
何桂花一聽女兒的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煩躁地呵斥。
“閉嘴!女孩子家的,回老家怎么了?帶弟弟干活那是天經地義!少吃兩口又餓不死!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讓你爸改變主意啊?!”
她心里憋著火,又無處發泄,對著兩個不中用的女兒自然沒好氣。
在她看來,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現在能跟著回去有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
兒子才是她的指望,是她的命根子!
狗剩見媽媽只呵斥妹妹,又轉身來哄自已,更加有恃無恐,哭鬧得更起勁,甚至開始用手捶地。
“我不管!我就要留下來!你去想辦法!你現在就去!不然……不然我就去找爸爸,說你打我,說你虐待我!”
何桂花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捂住狗剩的嘴。
“小祖宗!你可別亂說!”
她現在已經怕極了任何可能傳到盧世昌耳朵里的話。
“那你快想辦法啊!”
狗剩掙脫開來,不依不饒。
何桂花被逼得沒法,看著兒子憤怒又恐懼的臉,再看看兩個只會哭的女兒和懵懂的小兒子,一股深深的絕望和無力感席卷了她。
她能想什么辦法?
去求蘇曼卿?人家連門都不會讓她進。
去求盧世昌?他已經把話說死了。
難道真的只能帶著幾個孩子,灰溜溜地回到那個她拼命想逃離的窮山溝,看婆婆的臉色,過暗無天日的日子?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盧世昌矯健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推著一輛借來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冷淡地掃過院子里的一片狼藉。
“東西收拾好了沒?”盧世昌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么情緒,“假我已經請好了,今晚的火車票。這車是借來馱行李去車站的,趕緊的,別磨蹭。”
他這話,像一塊冰坨子砸進本就混亂的院子,瞬間讓空氣都凝滯了。
正撒潑打滾的狗剩,一看到父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哭聲戛然而止。
他飛快地從地上爬起來,躲到何桂花身后,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說像剛才那樣鬧騰了。
他對父親的畏懼,是刻在骨子里的。
何桂花聽到“火車票”三個字,渾身一顫,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
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也顧不上擦,她一把撲到盧世昌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凄惶地哀求。
“世昌!世昌我求求你了!看在幾個孩子的份上,你就讓我留下來吧!石頭還小,他離不開你!我保證!我發誓!以后我一定安分守已,再也不敢惹事了!你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求求你了,別趕我們走……”
她語無倫次,把幾個孩子都搬了出來。
盧世昌任由她抓著胳膊,身體卻繃得像塊石頭,眼神甚至沒有落在她臉上,而是越過她,看向院子里那幾個瑟縮的孩子。
看到狗剩那副畏縮的樣子,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用再說了。”盧世昌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冷硬得沒有一絲轉圜的余地,“何桂花,這話你說了不止一次了。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已不珍惜。”
他抽出自已的胳膊,仿佛要甩掉什么臟東西。
“房子我已經跟后勤說好了,退掉了。你要是還想讓孩子們有個完整的家,就老老實實帶著他們回老家待著,安分幾年,等我氣消了,或者你什么時候真改了,再說?!?/p>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絕情的話。
“你要是不走,也行。那就按我之前說的,咱倆去辦手續。孩子……我盧世昌的種,我自然會想辦法安排,不用你操心。”
說完,他不再看何桂花瞬間慘白如紙的臉,也不理會孩子們壓抑的抽泣聲,轉身將自行車靠墻放好。
然后徑直進了屋,反手關上了房門。
“砰”的一聲輕響,卻像重錘砸在何桂花心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渾身發冷。
盧世昌連“離婚后孩子安排”的話都說出來了,這是徹底斷了她的念想,也絕了她用孩子要挾的心思。
狗剩躲在母親身后,聽到父親最后那句話,嚇得小臉煞白,連哭都不敢哭了。
小花小草互相抱著,哭得無聲無息。最小的石頭似乎也感受到了壓抑的氣氛,嘴一癟,也小聲哭了起來。
何桂花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被掃出家屬院了,連一點掙扎的余地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