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江秋月逛了許久,才游魂一般回到家。
一進門,她靠在門板上,整個人都呆愣愣的,好像沒有靈魂的軀殼一般。
劉紅英左等右等沒等到外甥女回來,正準備出去找找呢,哪想到就看到她從外頭回來了?
“秋月?你去哪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看到她,江秋月心底的火氣噌的一下就沖了上來!
江秋月想質問,想發火,想問她為什么不早點告訴自已章海望結婚的事。
可話到嘴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翻臉。
她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沒工作,沒住處,沒臉見人。
只有這個姨媽還愿意收留她,給她一口飯吃。
要是連這條退路都斷了,她真的只能去死。
江秋月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壓下去。
“姨媽。”她開口,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帶著顫,“章海望……他真的結婚了?”
劉紅英臉色一變,手里電筒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知道了?”
“我碰見他了。”江秋月低下頭,肩膀垮下來,聲音里帶了哭腔,“他說他昨天結的婚……姨媽,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劉紅英看著她那副瘦削憔悴的模樣,心里一陣酸澀。
“我……我怕你接受不了,在里頭不好好表現,耽誤了減刑……”她走過來,想拉外甥女的手,“秋月,你別怪姨媽……”
江秋月沒有躲開她的手,只是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那……”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他娶了誰?”
劉紅英沉默了幾秒,表情有些復雜。
“是……吳大松前頭的媳婦,叫蔡菊香,前年鬧離婚,帶兩個丫頭離開了吳家。”
蔡菊香?
江秋月在腦子里搜刮了半天,才從記憶深處翻出那個模糊的影子。
灰撲撲的舊衣裳,面黃肌瘦的臉,走路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個被吳家嫌棄生不出兒子的女人?
他娶了她?
江秋月愣住了。
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涌上心頭!
是羞辱,是難以置信,可同時,又有一股隱秘的情緒悄悄冒了出來。
那個女人,那個又土又木,離了婚還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那種貨色,怎么能跟自已比?
她江秋月是誰?
是文工團的臺柱子,是全家屬院最出挑的女人。
就算現在瘦了、黑了、糙了,底子還在。
只要養好了,稍微收拾收拾,還是能把那種灰撲撲的土包子甩出十條街。
章海望肯定是故意氣她的。
對,一定是這樣。
她太了解他了。
那個人死心眼,認準了就一根筋。
從前對她那么好,怎么可能說變就變?
肯定是看她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故意拿這話刺她,想看看她什么反應。
江秋月攥緊的手慢慢松開了。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了一副可憐巴巴的神情。
“姨媽……”她拉著劉紅英的手,眼眶紅紅的,“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只能靠你了。你能不能……幫我找份工作?什么活都行,我不挑。”
劉紅英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又酸又軟。
“工作的事不著急,”她拍拍外甥女的手,“我已經托人打聽了,有合適的會告訴你。你先好好養身子,在這歇一段日子。瞧你瘦的,得補補。”
江秋月乖巧地點點頭。
“我聽姨媽的。”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點重新燃起來的光。
等養好了身子,等皮膚白回來,等頭發養出光澤,等穿上像樣的衣裳。
她要讓章海望好好看看,誰才是配得上他的人。
那個女人,不過是他一時糊涂的將就罷了。
自打那天傍晚露了一次面后,江秋月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海里,再沒在家屬院里出現過。
偶爾有人提起,也不過是隨口一句“聽說在劉主任家養著呢”,便沒了下文。
軍嫂們的日子忙得很,哪有閑工夫惦記一個不相干的人?
眼下大伙兒的注意力,全被那棟雪白的新廠房勾走了。
開工那天,天還沒亮透,軍嫂們就一個個收拾得齊齊整整,結伴往新廠走去。
蔡菊香走在人群里,穿著那件淺碎花的襯衫,頭發編得整整齊齊。
黃翠萍挽著她的胳膊,一路嘰嘰喳喳:“哎喲,我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比當年嫁人還緊張!”
“別鬧,你要是緊張的話,咱們這些頭一回進廠的人,還不得緊張得腿軟走不動道了?”
李春花笑著拍了她一下。
“就是!”
其他人紛紛附和。
笑聲灑了一路。
新廠房立在晨光里,外墻刷得雪白,玻璃窗亮得能照見云彩。
大門敞開著,像張開了懷抱等著她們。
一腳踏進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寬敞。
這是第一個感覺。
寬敞得能并排開進去兩輛解放卡車。
陽光從高大的窗戶傾瀉進來,把整個車間照得亮亮堂堂,沒有一處昏暗的角落。
地面果然平整得能照見人影。
一排排嶄新的機器整整齊齊地列著,漆面锃亮,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我的老天……”王愛蓮喃喃道,“這是咱們的車間?”
黃翠萍早就憋不住了,幾步沖到自已那臺機器前,摸了一遍又一遍。
“這、這比海島日化廠的還新!還大!曼卿,這真是咱們的?”
蘇曼卿站在門口,笑著點頭。
“都是咱們的。”
她走到一臺機器前,拍了拍機身?
“這批機器我改進了幾個地方,加了個自動停機的裝置,斷線或者料用完會自已停,不用一直盯著。效率應該能提兩三成。”
“兩三成?”李秀英眼睛都亮了,“那咱們一天能出多少貨?”
“試試就知道了。”
人群里,除了軍嫂,還有一批人是熟面孔。
那是新招進來的工人,站在稍遠的地方,有些局促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手指粗糙,是常年勞作的痕跡。
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這一切是夢的不真實感。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忽然捂住嘴,背過身去。
肩膀一聳一聳的。
旁邊的人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已的眼眶也紅了。
“哭什么?”有人啞著嗓子說,“這是好事,大喜事……”
那女人轉過身來,淚流滿面,卻是笑著的。
“我就是……就是沒想到,”她聲音發顫,“沒想到我還能有這一天。海島日化廠倒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再也進不了廠了。”
她是當初海島日化廠的老工人,廠子倒了之后,只能到處打零工,扛麻袋、幫廚、洗衣服,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
當初軍嫂們被刁難的時候,她替她們說過話,被曹錦秀那邊的人指著鼻子罵“多管閑事”。
黃翠萍記著這份情。
招聘的時候,她把這批人一個不落全篩了進來。
“張姐,”黃翠萍走過去,一把摟住那女人的肩膀,“說什么呢?往后這就是咱們的廠,你想干到什么時候就干到什么時候,沒人趕你走。”
那女人使勁點頭,淚水擦都擦不完。
旁邊幾個老工人也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
“黃組長,不,黃主任,我們一定好好干!”
“對!絕不給咱們廠丟人!”
“這機器我見都沒見過,曼卿同志,您可得好好教教我們……”
蘇曼卿笑著應下:“不急,慢慢來,以后日子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