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灣。
倒塌的血煞門正在快速重建,都是一些木質建筑,塌得快,建得也快……
彭臻一襲青衫,負手立于坊市街角。
以前這落星灣只是一座墟市,沒想到短短時間就能發展成一座仙城。
任何一個地方的發展,都離不開靈脈,只要有了靈脈,亭臺樓宇只不過上面的附著物,就像毛發一樣,隨時都可以生長出來。
彭臻的目光淡然地掃過墻上張貼的通緝令。
畫中那虬髯大漢“陸道全“的畫像,筆墨間透著森然煞氣。
“倒是畫得三分像。“彭臻唇角微揚。
血煞門把“陸道全”的通緝令貼的到處都是,可又有什么用?
從一開始就是個假身份……
轉過三條暗巷,彭臻忽聽得身后傳來金鐵交鳴之聲。
但見一隊血煞門弟子正持“窺靈鏡“盤查路人,鏡光照處,易容術皆現原形。
他輕笑一聲,坦然而過。
此時的彭臻根本就沒有易容,實打實的本尊。
“不過……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血煞門如今像條瘋狗,什么人都在攔,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
落星精工。
煉器鋪后院敞開的煉器室,青石板上地火余息未散,暗紅色的紋路如蛛網般蔓延,隱約透出灼熱余溫。
張炎正盤坐于一方玄鐵案前,指間真元流轉,細細擦拭著一柄通體幽藍的“寒刃“。
刃身寒氣森然,與地火余溫相沖,在空氣中凝出縷縷白霧。
忽的,他指尖一頓,似有所感,抬頭便見彭臻負手踱步而來,衣袍無風自動,周身氣息如淵似海,卻又轉瞬收斂,歸于平凡。
張炎當即起身,抱拳低聲道:“主上可是有要事吩咐?“
“不必多禮”彭臻目光掃過案上寒刃,淡淡道:“此間事了,我該走了。“
張炎神色一凝,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恭敬遞上:“主上,剛收到消息,三日后便是落星灣一年一度的‘星河大拍’,此次拍賣之物,非同尋常。“
他壓低嗓音,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這次拍賣會三大壓軸奇珍……”
“其一,'玄陰火髓',產自東海深淵火眼,百年方凝一寸,可調和陰陽,乃是煉制本命法寶的至寶;”
“其二,'定空石',天生蘊含空間法則,煉制陣器時可穩固虛空,布陣范圍可擴三成有余,也是主上一直尋找之物;”
“其三,'海眼玄晶',傳說只有在東海歸墟漩渦深處才能尋得,用來煉制陣器比‘定空石’只強不弱。“
張炎說完,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角,低聲道:“屬下在落星灣經營多年,這等品階的奇珍異寶同時出現在拍賣會,還是頭一遭。“
彭臻負手而立,青石板上映出他修長的身影。地火余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宛如一條游動的黑龍。他沉吟良久,突然開口:“此事,你怎么看?“
張炎眉頭微蹙:“三件寶物中偏偏有'玄陰火髓',莫非......“
“呵。“彭臻冷笑一聲:“你隔壁的劉胖子定是被搜魂了。血河老鬼既知我曾用玄陰火髓換過定空石,如今便將這兩樣都擺上臺面,還特意添上海眼玄晶作餌。“
張炎聞言,眉頭一皺:“那屬下便稱病不出,免得中了他的奸計!“
“愚蠢!“彭臻突然轉身,眼中寒芒乍現,“你若不去,才是自投羅網!“
見張炎面露困惑,彭臻指尖輕點:“我以陸道全之名行調虎離山之計,足以說明有人提供情報,血河老鬼現在懷疑所有人,甚至包括血煞門還活著的五個筑基,你們這些常年在落星灣經營的商鋪掌柜自然也在懷疑之中。“
張炎瞳孔驟縮:“原來如此!誰缺席誰就是心虛!就是他要找的暗子!?“
“正是!你不僅要出席,還要競拍。不過記住……“他忽然逼近,在張炎耳邊低語,“叫價到七成便停,多一分都是禍端。“
“屬下明白。“張炎擦了擦額角冷汗,“那主上您......“
彭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嘛......自有計較。“
……
三日之后……
星河拍賣會如期舉行。
落星灣地下拍賣場,幽暗的石窟內嵌滿夜明珠,映照出一張張或貪婪、或謹慎的面孔。
張炎踏入會場,那張被腐蝕得猙獰可怖的“鬼面“在珠光下更顯陰森。
迎面走來一名錦衣修士,拱手笑道:“鬼面張,老哥你來了!“
張炎咧嘴一笑,疤痕扭曲如蜈蚣:“這等盛會,豈能少了我?“
二人穿過幽暗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石窟呈碗狀凹陷,中央高臺以黑曜石砌成,四周環繞著層層疊疊的烏木坐席,呈階梯狀向下延伸。
坐席間人影綽綽,或獨自盤坐,或三五成群,衣袍下偶爾露出法器寒光。
最前排的紫檀木椅上,幾名筑基后期修士閉目養神,周身真元隱現;后排散修則交頭接耳,目光不斷掃向高臺。
穹頂垂落十二盞青銅燈,燈芯燃燒的竟是幽藍鬼火,將眾人影子拉得扭曲如妖魔。
張炎剛踏入會場,便覺數十道神識掃來。
他冷笑一聲,完全不予理會。
高臺之上,血河真人隱于玄鐵屏風之后,將會場每一寸角落盡收眼底。
“咚、咚——“
他指節叩擊扶手的聲響,與石窟深處的滴水聲詭異地重合。
“主人。“黑袍修士跪伏在地,聲音壓得極低,“按您吩咐,所有在落星灣經營五年以上的掌柜,均已到場。“他遞上一卷玉冊,“這是座次圖……“
血河真人眼眸微瞇,神識如潮水般掃過全場,每一個筑基修士的神態、氣息,皆被他細細探查,似乎每個人都很可疑……
觀察良久……
“本座初至此地時,這里不過是個墟市,如今發展成了一座仙城……“血河真人聲音低沉,卻透著刺骨寒意,“真是沒想到……這幫人中間竟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身旁修士額頭滲出冷汗:“可若叛徒就在這些人中,該如何分辨?“
血河真人冷笑:“不急……他要敢來,必有破綻。“
……
拍賣會場中央,一名鶴發童顏的老者踏著虛空緩步登臺。
他身著月白法袍,有著筑基中期的修為。
“老朽玄微子……承蒙諸位道友賞臉,參加一年一度的星河拍賣會。“他袖袍再揮,三丈長的玄玉案幾憑空浮現。
“今日拍賣的寶物非同尋常。“玄微子輕撫長須,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除常規拍品外,更有三件壓軸重寶……”
“閑話少敘。“玄微子輕叩案幾,一方寒玉匣緩緩升起,“第一件拍品,千年雪魄珠,起拍價三千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于五百……“
……
暮色漸沉,落星灣上空掠過幾道暗影,三只機關翠鳥在云層間無聲滑翔。
坊市最西側的告示欄前,一張嶄新的懸賞令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緝拿要犯陸道全”
畫像上,濃眉如劍的粗獷漢子目光凌厲,左頰一道寸許長的疤痕斜貫而下,平添幾分兇煞之氣。
呼嘯的夜風將這幅畫像撕落,飄飄蕩蕩的飛向了天空。
高處。
一個矗立著的黑袍人順手一招,被風吹拂的懸賞令便如同受到牽引一般來到了他的手中。
夜風掀起黑袍人的兜帽,露出與通緝令上一模一樣的臉——劍眉入鬢,疤痕猙獰,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呵呵……“
他指尖燃起一縷黑炎,懸賞令頃刻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轉身時,黑袍獵獵作響,男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只余地上幾片焦黑的紙灰,證明他曾在此停留。
……
月色如血,映照著東海沿岸嶙峋的礁石。
潮水退去后,一艘腐朽的沉船半掩在濕冷的沙礫中,船身上斑駁的符文隨著海浪的沖刷忽明忽暗,隱隱透出陰煞之氣。
“轱轆——轱轆——“
沉重的車輪聲碾碎了夜的寂靜。
三輛玄鐵打造的囚車從官道拐下,每輛車都由四匹眼眶冒著幽火的骨馬牽引。
車前懸掛的青銅鈴鐺隨著顛簸叮當作響,鈴聲所過之處,沙灘上的小蟹紛紛僵死。
“停!“
為首的赤袍修士一扯韁繩,骨馬人立而起,噴出帶著腐臭的鼻息。
他翻身下車,靴底踩在濕沙上發出“咯吱“聲響。
“礁石老鬼,貨到了。“
沉重的鐵門“哐當“一聲打開,寒氣頓時噴涌而出。
車廂內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多具尸體,每具尸體表面都貼著一張泛著霜花的“冰封符“,眉心血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其中不少尸體竟都穿著血煞門制式的赤紋法袍。
“嘖嘖嘖......“礁石老人從船艏陰影處踱出,煙桿在船舷上磕出幾點火星,“連自家弟子都拿來賣?血煞門這是窮瘋了?“
赤袍修士臉色鐵青:“前幾日強敵打上門,地震術毀了山門大陣。“
“呵呵……這件事老夫早就聽說了,血河也是個廢物,居然抓不住人,照我說屠城!”礁石老人一臉不屑。
他一煙桿戳在尸體心口,冰晶“咔嚓“碎裂,“都是些煉氣期的雜魚,東海的老妖不會喜歡。”
“能有這些就不錯了!今晚坊市里舉行拍賣會,事后必有一場大戰,屆時多的是高質量的尸體。”赤袍修士的眼眸中滿是兇光。
就在此時,遠處的海面突然破開,一艘由珊瑚與白骨打造的妖船破水而出,船頭立著幾名渾身濕漉漉的“人“。
它們皮膚蒼白浮腫,嘴角咧到耳根,皮下隱約有東西蠕動,仿佛隨時會撐破那層人皮——正是東海臭名昭著的“人皮海妖”。
“桀桀桀......“為首的海妖怪笑著,濕漉漉的聲音像是從海底傳來,“血煞門的道友,別來無恙。“
幾名赤袍修士不自覺地后退半步,手指悄悄搭上了劍柄。
這些非人之物散發出的陰冷氣息,讓他們也感到害怕。
礁石老人卻紋絲不動,煙桿在船舷上重重一磕:“三十具煉氣期的尸體,冰封符都還新鮮著。“
海妖們皮下傳來“咕嘰咕嘰“的蠕動聲,皮膚下的東西游走得更加劇烈了。
為首的海妖突然撕開自己的腹部,黏液滴落的聲音令人作嘔。它從體內掏出一個由珊瑚和珍珠編織的囊袋,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彩光。
“深海沉銀三十斤......“海妖將囊袋拋在沙灘上,袋口自動解開,露出里面泛著藍光的金屬塊,“外加五顆百年蜃珠。“
礁石老人瞇起眼睛:“就這點東西?“
海妖的嘴角幾乎裂到耳后根:“三十具煉氣期尸體......換不到玄冥真水。“
“過幾日會有一批筑基期修士。“礁石老人突然壓低聲音,“絕對是好貨。“
“一個擁有水靈根的筑基尸體......可換一瓶玄冥真水,這是規矩!爾等不要太貪婪。“為首的海妖聲音嘶啞的說道。
交易達成后,海妖們發出刺耳的笑聲。
數十條半透明的觸須從它們皮下伸出,如靈蛇般卷起車廂內的尸體。
觸須刺入尸體七竅的瞬間,冰封符“咔嚓“碎裂,那些尸體竟詭異地抽搐起來,仿佛重新獲得了生命。
不過幾個呼吸間,三十多具尸體就被拖入海中。最后一具尸體入水前,海妖首領突然回頭:“我們十日之后再來,希望你把好貨備齊!“
它的聲音隨著海浪漸漸消散。
待海妖的骨船完全消失在海平面后,礁石老人慢條斯理地撿起地上的寶物。他隨手將一顆蜃珠拋給赤袍修士:“拿去交差吧。“
赤袍修士接過蜃珠,臉色陰晴不定:“這......“
“怎么?“礁石老人吐出一口煙圈,“嫌少?若沒有我家主人鎮著場子,你們血煞門連個安身之地都沒有。“
赤袍修士無話可說,只能彎腰撿起那顆蜃珠。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轟——!!“
一道黑影如隕星墜地,重重砸在沙灘之上!
氣浪炸開,沙塵暴起,方圓十丈內的地面瞬間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礁石老人腳下。
煙塵中,一道魁梧身影緩步而出——濃眉如劍,左頰寸許刀疤猙獰,赫然是通緝令上那個兇名赫赫的“陸道全“!
“陸道全?!“礁石老人瞳孔驟縮。
彭臻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右手虛握,一柄纏繞著水藍色雷光的詭異短刀憑空浮現。
“陰雷刀”
刀出如龍,陰雷炸響!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海灘,礁石老人手中那桿烏黑發亮的旱煙槍堪堪架住陰雷刀鋒。
刀身上纏繞的葵水陰雷如毒蛇般竄動,在煙桿上炸開一串刺目火花。
“咔!“
一聲細微的脆響讓礁石老人瞳孔驟縮——只見陪伴自己百余年的“玄溟煙桿“表面,赫然出現了一道發絲般的裂痕!
這桿旱煙乃是他耗費半生心血煉制,取萬丈海淵下的玄鐵之精為主材,內刻一百零八道避水禁制。
當年便是筑基巔峰修士全力一擊,也難傷其分毫。如今竟被一刀斬出裂痕!
“好!好!好!“礁石老人怒極反笑,布滿皺紋的老臉突然漲得通紅。他猛地深吸一口旱煙,煙鍋內暗紅色的火星驟然暴漲!
“呼——“
隨著這口煙氣吐出,他佝僂的身軀竟如充氣般膨脹起來。
裸露在外的皮膚浮現出詭異的鱗狀紋路,滿頭白發無風自動,周身靈力波動節節攀升!
“小輩!“他的聲音變得如同深海巨獸般沉悶,“能逼老夫動用'燃壽化龍訣',你足以自傲了!“
煙桿上的裂痕突然滲出絲絲血線,那些血珠如有靈性般游走,轉眼間在老人周身結成一道血色龍鱗虛影。
假丹境界的威壓如潮水般擴散,震得方圓十丈內的砂礫簌簌跳動!
“小輩!今日必抽你魂魄點天燈!“
彭臻冷笑一聲,背后虛空突然扭曲,一尊三丈高的六臂魔傀踏空而出——每一條手臂都持著不同的兇兵:血煞刀、喪魂槍、裂魄劍、碎骨戟、勾魂鉤、破體錐,兵刃表面纏繞著粘稠如實質的煞氣。
“轟!“
六件兇兵同時斬落,與礁石老人的血龍虛影轟然相撞。
狂暴的靈力沖擊波橫掃而出,竟將方圓百丈內的海水硬生生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形真空地帶,海底的泥沙都裸露了出來!
“噗——“
礁石老人悶哼一聲,踉蹌后退七步,每退一步都在沙灘上踏出一個深坑。
他雙臂上的衣袖盡數碎裂,露出布滿血痕的手臂,那桿跟隨他百余年的玄溟煙桿更是彎曲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咳咳……“他吐出一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鮮血,渾濁的老眼中首次浮現出驚懼之色:“這等威勢……你絕非尋常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