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地,碎雪如刀。玄冰峰群在暮色中泛著幽藍寒光,仿佛上古巨獸的獠牙。
一頭丈余高的冰魄熊踉蹌奔逃,脊背上三道爪痕深可見骨,滾燙的熊血在雪地上烙出猩紅印記。
“嗚——“
雪崖之巔,銀白狼王昂首長嘯。
它額間冰晶折射著血色殘陽,宛如戴了頂寒玉王冠。狼群聞聲而動,七頭壯碩的公狼率先撲出,其余二十余頭呈扇形包抄。
最瘦弱的那頭灰狼故意在熊眼前晃悠,待巨熊揮掌時,三頭埋伏已久的母狼立即咬住其后腿。
狼王滿意地瞇起琥珀色豎瞳。
作為族群主宰,它享用著所有成年母狼的輪流侍寢,每次狼群狩獵,它只需在高處發號施令。
此刻它正盤算著待會兒要先嘗熊膽,還是先吃熊爪的時候。
“轟!“
突如其來的爆鳴震碎冰棱。狼王驚見方圓十丈的積雪瞬間汽化,兩頭近處的閹狼連哀嚎都來不及就化作焦炭。
蒸騰的白霧中,十四五歲的少年踏空而立,正是彭家炎。
狼王正要催動妖丹,忽覺四肢一緊。
四道無形火鏈自冰層破出,將它死死釘在崖頂。
無相火順著經脈燒灼,妖丹表面瞬間爬滿裂紋。
它疼得口吐白沫,卻見那少年修士身后轉出個詭異身影。
彭英怡赤足踏雪而來,脖頸處蛛紋已蔓延至下頜。
她右臂衣袖破碎,露出的皮膚上布滿幽藍血管,五指末端生出半寸長的倒鉤。
五道泛著幽藍寒光的蛛絲破空而來,精準刺入狼王背部的傷口。
蛛絲末端生著倒鉤,在血肉中蠕動伸展,如同活物般牢牢勾住骨骼。
每當狼王掙扎,倒鉤便撕扯出新的創口,暗紅色的妖血剛滲出就被蛛絲凍結。
“嗚……嗷……“狼王發出痛苦的嗚咽,琥珀色的瞳孔劇烈收縮。
蛛絲表面凝結的霜晶正順著血管蔓延,所過之處妖力盡數凝固。
彭英怡的右手已經完全妖化,五指延伸出尺余長的冰藍色骨刺。她輕輕扯動蛛絲,狼王便像提線木偶般被拽得一個踉蹌。
千斤重的妖狼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溝壑,溝壑兩側很快結出蛛網狀的冰紋。
“吼!“狼王突然暴起反抗,卻被一道赤色火鞭抽在鼻尖。
彭家炎指尖躍動著火焰,熾熱的火浪逼得周圍積雪瞬間汽化。少年冷笑道:“再動一下,我就燒了你的妖丹。“
狼群在三十丈外聚集,數量已超過兩百頭。
幾頭毛色油亮的母狼焦躁地刨著冰面,碧綠的眼珠里泛著血色。其中一頭額帶白斑的母狼突然人立而起,竟發出近似女子的凄厲哭嚎。
“聒噪。“彭家炎劍指一劃,赤焰化作火鳳撲向狼群。
冰狼的腳下被劃出了一道火墻,狼群驚恐后退,卻又在百米外重新聚集。
它們不敢上前,又不愿離去,只能發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引得越來越多的狼群聚集。
隨著不斷拖行,前方出現一道橫貫冰原的巨大裂谷,正是幽冥寒淵。
彭英怡突然加速,蛛絲繃得筆直。
狼王被拖得四爪離地,徑直沖向了裂谷之中。
一直壓制著狼群的彭家炎也化作一道遁光離去。
沒有了彭家炎的威懾,幾頭母狼終于按捺不住,箭一般沖向裂口,狼群緊隨其后,如決堤的洪流沖向裂谷,隨口便再無聲息。
彭家炎凌空而立,赤色道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冷眼看著最后一只冰狼進入寒淵被蛛網吞噬,深淵中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少年轉身化作一道赤虹掠向遠處的冰丘。
三里外的冰丘后,芷柔正用劍氣鑿冰取水。
她腰間的儲物袋早已空空如也,原本鵝蛋臉現在瘦得露出顴骨輪廓。“公子……“
她剛要行禮,卻被彭家炎扶住。
芷柔只有煉氣期,尚未辟谷,而在這荒涼的北境冰原很難找到吃的。
彭家炎沉默片刻后說道:“我要一直守在這里……”
“可……可我……”芷柔面帶虛弱,她現在只能靠攫冰充饑。
“我送你回去。“彭家炎的聲音裹挾著冰原的風雪,冷冽得不帶一絲溫度。
芷柔凍得發青的嘴唇微微顫抖:“多.……多謝公子……“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少年一把攬住腰肢。
赤色遁光沖天而起時,她最后瞥見玄冥寒淵的裂口正在緩緩閉合,冰層下隱約閃過八點幽藍寒光。
寒月城的飛檐上掛滿冰凌,在夕陽下折射出血色光芒。
醉仙樓的地火陣將大堂烘得暖如春日,跑堂的小二正高聲吆喝:“今日新到的寒淵銀鱗魚,食之可抵三日苦修!“
芷柔的指尖死死攥住桌沿,盯著面前晶瑩剔透的魚膾。
魚肉切得薄如蟬翼,能清晰看見其中淡藍色的經絡。她顧不得儀態,抓起玉箸便往嘴里送。
“慢些。“彭家炎屈指輕叩桌面,“這魚膾需佐以雪松汁。“少年指尖泛起赤芒,在蘸料碟上輕輕一劃,琥珀色的液體頓時沸騰起來,散發出松針特有的清香。
魚肉入喉的剎那,芷柔險些落下淚來。
冰涼的魚肉在舌尖化開,美妙滋味,難以言喻。
這北境冰原還是有美味的。
待她如風卷殘云一般吃完了魚膾之后。
彭家炎嘴角微揚,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玉酒壺,壺身“忘情“二字在燈光下泛著幽光,他斟滿一杯推到芷柔面前,“喝口酒暖暖身子。“
芷柔盯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心中隱隱有些抗拒。她遲疑道:“這是……“
“寒月城特產的松苓酒。“少年目光如炬,“怎么,不信我?“
芷柔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的瞬間,
她仿佛看見無數光影在眼前交織,眼前一切變得模糊,耳畔響起彭家炎飄渺的聲音:“睡吧……忘掉一切……”
醒來時天已全黑。芷柔掙扎著坐起,發現身處一間雅致客房。
窗外北風嗚咽,屋內卻暖意融融。
她下意識摸向腰間,儲物袋鼓鼓囊囊,里面靈石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客官醒了?“店小二端著銅盆進來,“那位公子付了一個月的房錢,說讓您在這里住一個月。“
“我怎么會在這里?“芷柔打斷道。
小二一臉茫然:“這……小的不知啊。那位公子抱著您進來時,您正睡得熟呢。“
“準備熱水,我想沐浴更衣。”芷柔店小二說道。
“好咧……”片刻之后,熱騰騰的浴水燒好。
熱水氤氳中,一臉疑惑的芷柔褪去自己的衣物。
當她褪到自己的內衣時,竟然用手指發現了衣服里另有夾層,里面有一卷絲囊。
絲囊以刺繡的指法密密麻麻記錄著文字,那是自己記錄的筆記。
甲子年冬,蘇醒。我失憶了……我在彭氏家族的箭竹山莊……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有一個神秘人,說彭家的大長老彭臻就是血河真人一直追查的陸道全。
彭小公子竟然真的只有十五歲,他究竟是怎么修煉到筑基的?
無相火太強了,簡直防不勝防。
彭夫人竟然說是我的師姐,我真的有這樣一個師姐?
她竟然闖入了幽冥寒淵而且還活著出來了,難道彭夫人也是本派的昭儀?
北境第七日,公子給的辟谷丹已經吃完了,若公子再不管我,我恐怕要餓死在北境了……
……
云渺洲。
落星灣。
招紅袖的李三娘走向血煞門禁地。
禁地石門刻著“血河洞天“四個古篆,每個筆畫里都流淌著粘稠的鮮血。
“師尊。“李三娘跪在血池前,池底沉浮的骷髏突然睜開雙眼,“千蛛教墨教主親傳密訊——“她雙手奉上一枚蛛絲纏繞的玉簡,“已確認彭氏大長老彭臻,就是三年前襲擊本門的魔修陸道全!“
血池轟然炸開,漫天血雨中浮現個枯瘦老者。
血河真人赤紅的瞳孔收縮如針,抓住玉簡的右手暴起青筋:“墨心璃遠在中州,她如何得知?“
“這便不知曉了…….“李三娘話音未落,整座洞窟突然劇烈震顫。
血河真人周身浮現十八頭血骷髏虛影,石壁上的血字紛紛剝落——那是三年前被戲耍的滔天怒意。
“好個彭臻!“老者狂笑震落鐘乳石,“偽裝成魔道散修,屢次戲耍老夫!老夫一定要屠盡彭氏滿門,以解心頭之恨!“
……
東海之濱的箭竹山莊正值雨季。
彭臻在聽雨亭中執棋的手突然一頓,棋盤上黑子盡數化作齏粉。他抬眸望天,原本淅瀝的雨絲不知何時已染上血色。
“終究來了。“大長老袖中滑出塊青玉陣盤,指尖在上面連點七下。
山莊四周突然升起十二根雷柱,電光交織成網,將血雨隔絕在外。
“轟!“
天際血云凝聚成巨掌拍下,雷網劇烈震蕩。彭臻飛身躍至山莊最高處的引雷臺,咬破舌尖噴出口精血。
陣盤吸收精血后光芒大盛,地脈中涌出磅礴靈氣,在空中凝成百丈青龍。
“昂——!“
龍吟震散血云,露出其后踏空而立的血河真人。
老者身后懸浮著十八具血色骷髏,隱隱綽綽,怨氣滔天。
“彭臻!“血河聲音如砂紙摩擦,“三年前,你欠的債該還了!“
青龍盤繞的山莊上空,彭臻神色淡然:“不知血河道友打上門來所為何事?”
“還給我裝傻充愣!陸道全是不是你?”
“道友認錯人了。“
“放屁!”血河真人怒極反笑:“待老夫搜你的魂魄之時,看你如何嘴硬!“
十八具血骷髏突然發出凄厲尖嘯,在空中組成九宮血煞陣。
每具骷髏七竅中都噴出黑紫色毒火,將漫天血雨蒸成劇毒霧氣。青龍大陣被腐蝕得“滋滋“作響,最東側的三根雷柱已然發黑。
彭臻面色不改,袖中又滑出七枚青銅陣釘。
他并指如劍,陣釘化作流光釘入地面:“青元雷光,鎮!“
地脈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十二根雷柱突然暴漲。那些被毒霧侵蝕的部位紛紛剝落,露出內里新生的青玉般光澤。空中青龍虛影更是鱗甲怒張,每一片都浮現出玄奧的雷紋。
“雕蟲小技!“血河真人獰笑著掐訣,十八具血骷髏突然融合,化作一柄三丈長的血髓劍。
血劍斬落的瞬間,整座箭竹山的靈氣都為之一滯。
青龍虛影被當頭劈中,發出痛苦的嘶吼。山莊西側的六根雷柱“咔嚓“斷裂,陣法光幕頓時出現缺口。
“彭臻!現在知道金丹和筑基的區別了吧!老夫定要將你抽魂練魄!“血河真人化作血虹貫入陣中。
“你終于入陣了!”彭臻的嘴角竟然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他的背后浮現一尊六臂魔影。
“六臂閻羅!“血河雙目充血,“果然是你!“
彭臻的氣息節節攀升,轉眼突破假丹境界。他左臉浮現出閻魔刺青,右臉卻仍是仙風道骨的模樣:“這座青龍陣本來就是讓你破的!“
六臂閻羅的滔天魔氣倒灌,彭臻祭出了一件法寶。
“四象鎮海,起!“
彭臻一聲暴喝,那方青玉大印脫手而出。
印紐上盤踞的四象圣獸突然睜開雙眼,青龍目中迸發雷光,朱雀喙間吐出烈焰,白虎爪下生出颶風,玄武背甲涌出寒潮。
四色靈光交織成網,瞬間將血河真人籠罩其中。
天地驟變。
血河只覺眼前一花,已置身于奇異幻境。
腳下是綿延無際的青青草原,遠處一條玉帶般的長河蜿蜒流向天際。
微風拂過草尖,掀起層層翠浪,空氣中飄蕩著淡淡花香。
四象長河陣。
血河真人并未慌張,他深暗陣道,深知絕不能自亂陣腳,這座陣法看似平靜,實則殺機暗藏。
尤其是那條蜿蜒的長河……
“生門在河?“血河冷笑,袖中飛出七十二枚血髓釘。這些用修士骨髓煉制的邪物在空中組成血色羅盤,指針瘋狂轉動后,齊齊指向那條長河。
太明顯了。
必然有詐!
血河真人突然張口噴出血煞劍,劍身迎風暴漲至十丈,朝著腳下的草地狠狠斬下。
“咔嚓“一聲脆響,虛空被劈開一道裂縫,露出外面真實世界的景象。
“區區三階陣法,就算借助山川地脈之力,又豈能困住老夫!?“血河真人眼中血芒暴漲,枯瘦的右手突然膨脹數倍,化作猙獰血爪拍向陣眼。
就在血爪即將撕裂“四象長河陣”的剎那。
彭臻祭出一卷泛著幽藍光芒的古樸陣圖,圖軸兩端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玄武首尾,龜甲紋路上流淌著深海寒髓的光澤。
“血河道友,我等了你三年……終于等到了你自投羅網這一天。“
陣圖展開的瞬間,東海方向突然傳來震天動地的海嘯聲。
百里外的海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仿佛整片海域的力量都被抽離。
陣圖上那些看似裝飾的波浪紋路竟然真的開始流動,每一道墨線都化作實質的海水奔涌而出。
“玄武瀚海,現世!“
隨著彭臻一聲敕令,陣圖中央的玄武圖案突然睜開雙眼。
那雙龜目猶如兩輪血月,映照出深海最原始的恐懼。
整張陣圖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幽藍色的空間裂隙。
“嘩——“
滔天巨浪從裂隙中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方圓十里。
血河真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就感到周身一沉,已然置身于萬丈深海。
這里的水壓恐怖至極,將他護體血光擠壓得“咯吱“作響,只剩下薄如蟬翼的一層。
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似普通的海水實則重若千鈞。
每一滴都蘊含著玄武真靈的力量,血河真人試圖掐訣遁走,卻發現手印變得無比遲緩,仿佛在水中移動的不是手掌,而是千斤巨石。
“咕嚕……“一串氣泡從他嘴角溢出,在深海中化作冰晶墜落。
突然,黑暗中亮起兩輪血色明月。那光芒穿透幽暗的海水,照出血河真人慘白的臉色。
隨著光芒逼近,一個龐然大物緩緩顯形——那是一頭百丈玄武的真靈,龜甲上每一道紋路都記載著古老的封印咒文,蛇首吞吐間帶起恐怖的暗流。
“這等威壓……五階陣法?!“血河真人雙眼瞪得滾圓,聲音在深海中扭曲變形。
五階陣法,足以鎮殺金丹后期修士!
他瘋狂催動體內血丹,想要施展血遁之術。卻發現周身海水不知何時已變得粘稠如膠,那些看似隨波逐流的海藻,實則是無數細密的封印符文所化,正順著他的七竅鉆入體內。
玄武真靈緩緩張開巨口,吐出一道幽藍色的本命寒潮。
所過之處,海水瞬間凍結成萬年玄冰。
血河真人眼睜睜看著寒潮逼近,眼中首次露出絕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