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卷真人魯元盤坐于青玉飛舟甲板,青銅羅盤在膝頭緩緩轉(zhuǎn)動,指針始終指向烏云山方向。
彭臻立于客位,青衫在凜冽罡風中獵獵作響,腰間藏尸袋紋絲不動。
“起!“魯元忽然掐訣,飛舟兩側(cè)的云紋飾亮起幽藍色光芒。
整艘飛舟頓時化作一縷淡霧,堪堪與遠處三道探查神識擦肩而過。
彭臻拱手笑道:“魯?shù)烙堰@飛舟的隱匿之能,當真玄妙。“他目光卻投向云霧深處,那里已有幾道金丹氣息如蛛網(wǎng)般交錯盤旋,想必皆是為蕭天絕而來。
“這半月來,光是金丹修士就見了七位。“魯元收起羅盤,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飛舟穿過云層,烏云山脈全貌漸顯。
但見山勢如墨龍盤踞,陰云如蓋壓頂,隱約可見道道灰黑色煞氣自地脈裂隙中升騰,在半空中交織成詭異的紋路。
“此地煞氣如此之重,莫非曾是古戰(zhàn)場?“彭臻瞇起眼睛。
魯元神色驟然凝重:“這南疆本來就是混亂之地,萬載以來,隕落修士難以計數(shù)。地下陰脈郁結(jié),最適培育陰屬性靈材。“
飛舟降落在山腳坊市外三里處。二人各自掐訣,容貌漸漸模糊,化作兩個相貌平平的筑基期散修。
市集上人聲鼎沸,幾個灰衣修士正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前日黑風谷那事......“
“那金甲尸傀,刀槍不入......“
“真是恐怖無比啊......“
魯元眼中精光一閃,傳音道:“彭道友,聽起來這附近可是有一頭金甲尸啊。”
“莫非是鬼方秘境跑出來的煉尸?”彭臻故意裝傻充愣的問道。
“金甲尸怎么可能是從鬼方秘境跑出來的?這東西必須要以高階煉尸為胚,配合煉器術(shù)熔鑄金精外甲,才能稱其為金甲尸。道友煉器造詣非凡,可有想法鑄造一只作為儀仗?“魯元笑道
彭臻搖頭打斷:“煉尸終究是魔道手段,非我正道所為。”
“呵呵……”魯元干笑兩聲也不說破。
二人信步走入一間名為“聽雨軒“的茶樓。
彭臻小啜一口清茶,茶湯在喉間化作絲絲靈氣。
這里距離鬼方秘境真正的入口尚有數(shù)百里之遙,但他自然不會透露半分——跟隨鐵卷真人前來,不過是為完成莫問天交代的任務罷了。
彭臻把玩著茶盞,“此番我被莫問天拿住了把柄,不得不來。魯?shù)烙褳楹我惨S?莫非……“
魯元干笑兩聲,他忽然鼻翼微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彭道友,可聞到了?“
彭臻順著魯元示意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那桌幾名灰衣修士同樣也在品茗。
每一人腰間鼓鼓囊囊的藏尸袋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顯然都是一家門派。
尸氣從口袋的縫隙里溢出,以兩人的修為輕而易舉的便聞到了。
“這鬼方秘境再起的消息,的確吸引了不少此類修士。“魯元淡淡的說道。
彭臻微微頷首。
兩人凝神細聽,那桌灰衣修士的交談聲雖低,卻逃不過金丹真人的耳力。
一個瘦削修士壓低聲音道,“青冥師叔自從煉成那具金甲尸后,實力越發(fā)深不可測了。”
“前幾日在黑風谷那具金甲尸確實威力無窮,好幾位金丹真人都只能退避三舍,若是再讓師叔得到了辟雷珠……“
獨眼修士眼中閃過一絲懼意:“那金甲尸原本就刀槍不入,法寶難傷,唯一懼怕的便是雷霆……若是再讓他得了避雷珠,熔煉入金甲尸體內(nèi),那簡直……“
“確實啊,刀槍不入,雷火不侵!”
“避雷珠當真能抵御雷霆?“一名修士壓低嗓音,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若是佩戴此物,是否連天劫都能避開?“另一人急切地追問。
最先開口的灰袍修士冷笑一聲:“避雷珠確實能擋萬雷,傳聞若是貼身佩戴,連金丹期的小天劫都能消弭于無形。“
眾人聞言,呼吸不由一滯。
“那豈不是要被修士們瘋搶?“有人忍不住低呼。
灰袍修士卻搖頭:“此物對修士而言,并非修行的無上至寶。“
“為何?“
“你有所不知。“灰袍修士目光深沉,“天劫不可避,亦不可欺。若是修士結(jié)丹時借外物躲避天劫,最多只能修成'假丹',終生無望金丹大道。至于元嬰修士的大天劫……嘿嘿……避雷珠雖然神奇,但卻起不到半點作用。“
“元嬰修士的境界對我等而言太過遙遠……”
“有了避雷珠金甲尸再無半點破綻,堪稱無敵了……”
“煉尸本就是逆天之物,不懼天譴。若再得辟雷珠相助……不可想象啊。“
……
茶樓內(nèi),茶香氤氳,鄰桌幾名灰袍修士自以為自己修為不弱,可笑低語一字不落地傳入彭臻與魯元耳中。
他們恐怕也萬萬想不到,會有金丹真人來茶樓飲茶。
彭臻指尖輕敲茶盞,傳音道:“魯?shù)烙眩@避雷珠……倒是有趣。”
魯元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有趣?不過是取巧之物罷了。真正的金丹大道,豈是一顆珠子能左右的?”
彭臻淡淡道:“可對煉尸一道而言,此物卻是無價之寶。”
魯元嗤笑一聲:“煉尸本就是旁門左道,再添一顆避雷珠,也不過是讓那金甲尸多蹦跶幾年罷了。”
彭臻垂眸,茶湯映出他幽深的眸子:“他們口中的青冥師叔,駕馭金甲尸王,只怕實力不弱。”
魯元指尖輕點桌面,一縷無形氣機悄然封鎖四周,確保無人能窺聽二人談話:“呵,一群玩尸體的,也敢妄談無敵?”
彭臻抬眼看他:“魯?shù)烙阉坪鯇捠坏李H有成見?”
魯元冷笑:“不是成見,而是事實。你見過幾個靠煉尸飛升的?逆天而行,終究是自取滅亡。”
彭臻指節(jié)輕叩茶案,沉吟道:“若真教那青冥老鬼得了避雷珠,煉成不懼天雷的金甲尸……屆時即便你我聯(lián)手,怕也難討得好去。“
魯元眸中寒芒乍現(xiàn):“既然機緣送到耳邊,豈有錯失之理?“
彭臻眉頭微蹙,“可墨首座要我等先尋蕭天絕蹤跡。若貿(mào)然插手此事……“
“嘿嘿……“只見魯元冷笑兩聲隨后義正言辭的說道:“魔道猖獗至此,我輩正道中人豈能坐視?除魔衛(wèi)道,正在今日!“
彭臻面露一絲錯愕:“魯?shù)烙颜龤鈩C然,倒顯得在下畏首畏尾了。既如此……便隨道友走這一遭。“
魯元撫掌大笑:“這才是我玄門正道該有的氣度!“
兩人高聲喧嘩甚至大笑出聲,卻連半點氣機也沒傳出。
鄰桌灰袍修士依舊在低聲議論,完全不知自己已經(jīng)禍從口出,大禍將至。
不久后……
一名身著墨綠長袍的年輕修士陰沉著臉走入了大廳。
他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大廳,在彭臻和魯元身上稍作停留,隨即落在灰袍修士身上。
“誰讓你們在大堂等的?“他壓低聲音,語氣森冷,“還在此高談闊論!生怕不夠顯眼嗎!?“
瘦削男子慌忙起身:“陸師兄,這不是怕您找不到我們……“
“閉嘴!“陸姓修士呵斥一聲,隨后轉(zhuǎn)身道,“立刻從后門走。“
待陰冥宗眾人離去,魯元輕啜一口靈茶:“那領隊的小子倒有幾分機警。“
“筑基后期修為,應該是金丹真人的親傳弟子。“彭臻輕聲品鑒道。
兩人依舊端坐,神識卻已籠罩整座坊市。
這便是金丹真人的可怕之處——任你百般謹慎,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前都無所遁形。
……
夜色深沉,密林中樹影婆娑。
陸姓修士獨自穿行在林間,突然停下腳步。
他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從懷中掏出一張血色符箓,正要念咒傳訊——
“啪!“
一聲輕響,符箓在他手中自燃成灰。
“誰?!“陸修士駭然回頭,卻見鐵卷真人魯元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后三丈處。
金丹期的威壓如山岳般壓下,他頓時七竅流血,雙膝“咔嚓“一聲跪碎青石。
“唰!“
劍光閃過,陸修士剛要摸向腰間的手腕齊根而斷。他還未來得及慘叫,魯元的手掌已按在他天靈蓋上。
“搜魂!“
隨著搜魂術(shù)發(fā)動,陸修士渾身劇烈抽搐,記憶如潮水般涌出:
陰冥宗收到密報,烏云山藏有鬼方秘境入口。
找到蕭天絕獲得鬼方之印,就能進入秘境之中,獲得取之不盡的高階煉尸。
宗門派出兩名金丹修士:血煞真人與青冥真人
青冥子雖修為稍遜,卻煉成一具金甲尸王,實力更強……
近期傳聞避雷珠將在坊市拍賣行現(xiàn)世……
青冥子一心想得到避雷珠完善金甲尸,對秘境反而不甚上心。
彭臻冷眼看著陸修士癱軟在地,神魂俱滅。
“如何?“他淡淡問道。
魯元收起搜魂術(shù),眼中精光閃爍:“有意思,看來這烏云山要熱鬧了。“
……
烏云山坊市東側(cè),青瓦朱門的“謝家別院“內(nèi),眾多玄劍門內(nèi)門弟子身穿普通服侍般穿梭于回廊之間。
檐角懸掛的青銅劍鈴無風自動,發(fā)出細碎的錚鳴。
“稟大長老!“一名灰衣弟子跪倒在青玉屏風外,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拍賣會已準備妥當。避雷珠的消息都已放出半個多月,消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附近的金丹修士幾乎都來了,甚至有金丹真人都快查到我們別院來了……“
謝滄行的身影緩步而出,身形如劍,目光如刀。“按計劃開拍。“
侍立一旁的楚瑤忍不住上前半步:“大師兄,蕭天絕那老狐貍狡詐多端,恐怕不會上當……“
“無妨。“謝滄行突然抬手,腰間忘機劍自行出鞘,寒光映得滿室生輝,“把附近這些金丹都引來也好。正好……讓他們幫我找人。“
楚瑤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低聲道:“可若是那些真人強要避雷珠……“
“錚——!“
忘機劍仿佛有靈性,一般自行嗡鳴起來,謝滄行輕撫劍身,安撫劍靈,平靜的臉上閃過一抹癲狂:“呵呵……那豈不正好試劍?”
……
夜色漸沉,烏云山坊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街邊青銅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lián)u曳的光影。彭臻靜立于“聚寶閣“鎏金匾額之下,目光如電,細細打量著四周往來修士的動靜。
“放心下去吧,這地下應當無甚危險。“魯元指尖輕撫青銅羅盤,羅盤指針穩(wěn)穩(wěn)指向地底,他神色篤定地斷言道。
彭臻眉梢微挑:“想不到魯?shù)烙堰€精通堪輿之術(shù)。“
魯元將羅盤收入袖中,正色道:“你我雖為金丹修士,但若那些筑基期小輩借地脈之力布下五階大陣,照樣能讓我等陷入險境。這堪輿之術(shù)不可不修,免得著了道還不自知。“
彭臻頷首:“魯?shù)烙阉詷O是,這拍賣會舉辦得蹊蹺,確實應該有所防備。“
兩人隨著稀稀落落的修士走進商鋪前廳。
廳內(nèi)陳設雅致,幾案上陳列著各色法器法寶,幾名伙計正殷勤地向客人介紹。
跟隨著無聲的人流,穿過前廳,一條幽深的石階蜿蜒而下。石階兩側(cè)鑲嵌著夜明珠,散發(fā)出幽幽青光。
行至中途,轉(zhuǎn)角處突然閃出一名灰衣侍者,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兩位前輩請留步。“侍者躬身行禮,雙手恭敬地捧上兩枚墨玉令牌,“這是拍賣會的入場憑證,還請收好。“
彭臻接過令牌,指尖傳來溫潤觸感。令牌上刻著繁復的云紋,中央分別標注著“坎五六”,“坎五七”。
這不僅是兩人在拍賣場使用的代號,更是他們的座次安排。
接著侍者又從袖中取出兩方輕紗:“此為特制鮫綃紗,可隔絕神識探查,拍賣期間需全程佩戴。“
面紗入手冰涼柔滑,彭臻以神識探查,發(fā)現(xiàn)其上只附著些粗淺的禁制。
但他仍謹慎地將其戴好,在耳后輕輕按壓,確保面紗與面部保持些許空隙。
魯元見狀,也如法炮制,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繼續(xù)向下走去。
沿著螺旋向下的石階,兩人進入到了拍賣會場。
地下拍賣場呈八卦形布局,中央白玉展臺上擺著張千年陰沉木打造的案幾,四周五圈紫檀座椅呈放射狀排列。
頂部三十六盞青銅宮燈懸在特定方位,燈光在青磚地面上投下錯綜復雜的陰影。
“坎位。“
“第五排。”
“第六和第七個位置。”
彭臻和魯元按照玉牌的位置落座。
落座之后,彭臻環(huán)顧全場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
紫府丹田中的陰符刀突然輕輕震顫。
這柄本命法寶覺醒了一門偵察偵神通,可以感應周圍的血氣。
他雙目微闔,借著調(diào)息之機將一縷神識附著在陰符刀上,悄然探查著整個拍賣場。
在西北角的陰影處,陰符刀感應到一股異常的氣息。
那是個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表面看似尋常修士,但在陰符刀的感知中卻是一片死寂,沒有半點生機。
彭臻睜開眼睛看向那人卻看不出半點端倪,而那人旁邊的一名黑衣男子目光如刀的看向了彭臻。
兩人神識在空中交匯,各自心中一凜。
彭臻不動聲色地收回神識,暗中記下這個發(fā)現(xiàn)。
他輕輕碰了碰身旁的魯元,傳音道:“金甲尸王在兌七七,兌七六應該就是青冥子……”
“血煞子是不是也來了?”
“不清楚,反正不是沖著我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