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入門之后,空間扭曲,身體直墜而下,彭臻調動法力穩住身形懸浮在半空之中。
極目望去,灰暗的天穹之下,尸骸堆疊成連綿無盡的山脈,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山表覆蓋著蒼白的菌絲,如活物般蠕動,時而收縮,時而舒展,將整片山脈籠罩在一片陰森的白霧之中。
那白霧就是濃郁至極的尸毒,筑基期修士若是沒有準備進入其間必受尸毒侵染,最終化作游尸。
偶爾,山中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似獸非獸,帶著遠古的兇戾,在群山之間回蕩。那是麟獸的嘶吼,山中的煉尸都是麟獸的口糧。
麟獸具有麒麟血脈吞噬山中玉,在腹中衍化成琈玉,尸修得之,可轉修尸仙道。
雖本質為尸,但卻與活人無異常,可謂另類長生。
眾人不敢高飛,只能壓低遁光,貼著尸水河緩緩前行。河水粘稠如墨,泛著青黑色的腐光,河面浮尸無數,有些尚且完整,面容扭曲,仿佛在死前經歷了極致的痛苦;有些則已化作白骨,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上空,似在無聲控訴。河底暗流涌動,偶爾翻起一具龐大的古尸,腐爛的衣袍下露出森然骨架,又很快被濁流吞沒。
彭臻面色凝重,十年前他曾來過此地,可如今再見,仍覺心神震蕩。
這尸山尸河仿佛自成一方世界,無邊無際,永無盡頭。
陰風卷著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楚瑤的護體靈光微微震顫,仿佛隨時會被這方天地的死氣侵蝕殆盡。
眾人站在尸水河畔,望著遠處尸山巍峨,心中皆是一凜。
謝滄行一襲青袍,纖塵不染,與這污濁的尸氣世界格格不入。
他負手而立,目光悠遠,似在凝視尸山之巔,又似透過這片死地,望向更深的因果。
“麟獸藏于山中,腹中琈玉可解尸毒。“他的聲音平靜:“但此玉若想帶出秘境,須先讓尸氣浸染自身,走尸仙之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路兇險,非萬不得已,莫要強求。“
魯元皺眉:“前輩不取琈玉?“
謝滄行淡淡一笑:“我入此地,另有打算與諸位不同。“
血煞子早已按捺不住:“諸位我先去了!“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血影,直奔尸山深處。
人面書生折扇輕搖,眼中卻閃過一絲算計:“謝前輩既然不爭,那這機緣……可就各憑本事了。“
沈無塵沉聲道:“謝前輩,我等如何離開?“
謝滄行袖袍一揮,指向尸水河:“跳入此河,隨波逐流,可抵外界。“
知道了離開的方法之后,彭臻也化作一道遁光向著血煞子離開的方向而去。
當眾人紛紛離去,自尋機緣后,河岸只剩下三道身影。
楚瑤,蕭天絕,謝滄行。
謝滄行望著蕭天絕,目光平靜卻不容拒絕:“帶我去你的洞府。“他頓了頓,“讓我看看,這十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蕭天絕沉默了很久,果真休想蒙混過關。
只能希望自己這十年布局,謝滄行根本看不上,他露出了一抹苦,干澀的說道:“……好。“
蕭天絕轉身,朝著尸水河下游飛遁而去,速度不快,謝滄行和楚瑤一路跟隨,不做催促。
……
尸山深處,一處山坳翻涌著千年不散的腐濁氣息。
蒼白的尸毒淤積成幽深的湖泊,表面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磷光,仿佛有無數亡魂在其中掙扎。
一道刺目的血色遁光破空而至,狠狠扎入毒沼之中。
遁光散去,露出血煞子那張因渴望而扭曲的面容。
毒沼頓時沸騰起來,粘稠的尸液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他的身軀。
血煞子渾身毛孔大張,每一寸皮膚都在貪婪地吮吸著這些沉淀千年的死亡精華。
他的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殘破的上衣被暴漲的肌肉撐裂,露出布滿青紫色經絡的胸膛——那些經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蠕動,如同無數毒蟲在皮下穿行。
“不夠……還遠遠不夠!“血煞子的嘶吼震得四周骸骨簌簌作響。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駭人的異變:蒼白的皮膚迅速角質化,形成一層泛著金屬光澤的硬甲;指節噼啪作響,鋒利的骨刺刺破皮肉,從肘部、膝蓋等關節處猙獰地探出;脊椎如同活物般扭曲變形,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周圍堆積的千年遺骸眼眶中,幽綠的鬼火接連亮起,仿佛突然蘇醒的星河。
縷縷黑氣從腐朽的七竅中抽離,在半空中交織成數十條扭曲的毒蛇,這些由純粹尸煞凝聚的邪物爭先恐后地鉆入血煞子體內。
“呃啊——!“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的視野一片血紅。
腹中兩顆血髓丹瘋狂旋轉,熾熱的藥力與陰寒的尸毒激烈碰撞,激發出更為邪異的能量。
他的指甲暴長成鋒利的骨刃,嘴角撕裂至耳根,森白的獠牙刺破牙齦;后背脊椎突起處,猙獰的骨刺破體而出,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此刻的血煞子,正在經歷著從人到尸的蛻變。
苦修多年的玄陰法力在尸毒侵蝕下發生質變,最終蛻變成更為陰毒的尸煞魔氣。
丹田內的金丹表面爬滿蛛網般的黑色紋路,這些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蔓延,將金丹緩緩轉化為一顆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尸丹。
當最后一絲金光被黑暗吞噬之時,便是他徹底晉升為五階尸王的時刻。
不!
遠不止于此。
在這鬼方秘境深處,尸毒淤積如淵似海。
他完全可以在完成蛻變的瞬間,借助這得天獨厚的環境再進一步。
此時彭臻已悄然飛臨山谷,他俯視著正在蛻變的血煞子,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精光。那目光就像在欣賞一片即將成熟的藥田,盤算著最恰當的收割時機。
尸毒最是蝕人心智!
修士若要轉修尸道,必須設法保全靈智,否則極易淪為行尸走肉。
這世間最完美的解法當屬“琈玉“。
此物幾乎毫無副作用,得琈玉者等同踏上尸仙大道。
其他方法皆存瑕疵。
而此刻的血煞子不僅毫無準備,更在尸毒侵蝕下心智大損,甚至無法識破彭臻的算計——只待他晉升尸王那一刻,便是最好的煉化時機。
血煞子見到彭臻非但沒有察覺他的算計反而大聲喊道:“把血髓丹都給我!我要沖破金丹中期的桎梏!“
彭臻嘴角微揚,輕拍腰間海囊,兩枚青玉瓶應聲飛出。
瓶中所盛八顆血髓丹,
原本就是取自血煞子儲物袋的戰利品。
此丹雖與北冥丹同級,但于彭臻卻形同雞肋。既然索求,不妨做個順水人情。
此時血煞子已生獠牙,竟連瓶帶丹一并咬碎吞下。
他仰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如長鯨吸水般吞噬著山谷尸毒。
彭臻眉頭緊蹙,這般肆無忌憚的嘶吼,恐怕會驚動秘境中的麟獸......
……
鬼方秘境。
楚瑤跟在蕭天絕身后,穿過尸水河下游幽暗的峽谷時,心中仍帶著幾分警惕。
可當那隱秘洞府映入眼簾的瞬間,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花海——漆黑的冢魂草如墨浪般起伏,細長的葉片在陰風中輕顫,而其間點綴的冥霜花則如點點寒星,花瓣晶瑩剔透,泛著幽藍的微光。
它們扎根于腐朽的土壤,卻在這片死寂之地肆意生長,吞吐著尸氣,將陰冷轉化為精純的玄陰之氣。
楚瑤微微屏息,指尖不自覺地拂過一朵冥霜花的花瓣。
冰涼觸感傳來,卻意外地讓她感受到一絲奇異的生機。這里明明陰氣森森,可偏偏又因這花海的存在,竟透出一種詭譎而蓬勃的活力。
她抬眸望去,整座洞府被籠罩在淡淡的玄陰之氣中,仿佛一幅被墨色與幽藍交織的畫卷,既令人心悸,又莫名地……美麗。
“你利用靈植改造了秘境?”楚瑤眸光微動,指尖輕觸一株冥霜花,花瓣上凝結的寒霜瞬間化作絲絲陰氣纏繞而上。
楚瑤,謝滄行隨著蕭天絕穿過這片花海,陰霧繚繞間,竟藏著一處錯落有致的村落。
石屋木舍依山而建,阡陌小徑蜿蜒其間,百十名蕭家族人在其中往來行走。煉氣期的少年少女捧著盛滿冥霜花的竹籃匆匆而過,筑基修士則三三兩兩聚在玄陰之氣濃郁處打坐調息。
遠處甚至還有孩童嬉戲,他們赤腳踏過冢魂草叢,笑聲清脆,竟似絲毫不受此地尸氣侵擾。
鬼方秘境雖然擁有濃郁的尸氣,即便是筑基期修士也難以長存,但經過了冢魂草和冥霜花十年的改造,在這方寸之地已經成了神仙洞府。
修士若是修煉玄陰之氣,勝過任何洞天福地。
當謝滄行和楚瑤的身影出現在村口時,原本安寧的氛圍驟然凝固。
田間勞作的修士直起身,目光警惕;嬉鬧的孩童被長輩迅速拉回屋內;幾個年長的筑基修士更是暗中捏緊了符箓,卻又在看清蕭天絕難看的臉色后遲疑著松開手。
整個村落陷入詭異的寂靜,只有冥霜花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不錯……你這十年沒白干。”謝滄行滿意的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難得的驚喜之色。
原本鬼方秘境對于玄劍門而言,不過只是一個雞肋,可經此改造,宗門之中修煉陰屬性功法的都可以來此閉關,提升修為。
“難怪這些年蕭家修士蹤跡全無,原來竟是在此地建了個世外桃源。”楚瑤一臉感慨的說道:“此地可作以為宗門別院,為宗門增添底蘊。”
謝滄行看向蕭天絕:“蕭師弟,你可愿獻出這方洞天福地,將功折罪?”
蕭天絕臉色鐵青,他能感覺到身后族人們灼熱的視線。沉默良久,他終于深深躬下身去,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弟子……愿為宗門效勞。”
忽然,楚瑤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一片異變的冥霜花上——原本蒼白的花朵竟因吞噬過多尸氣,蛻變為妖艷的海棠,花瓣如血,花蕊中隱隱流轉著五階靈植才有的靈韻。
“竟能自然晉升為五階靈植?”楚瑤訝然。
“那是碧落海棠……”蕭天絕解釋道。
就在此時,遠處驟然傳來一陣陣凄厲的尸吼。
楚瑤神色一變:“他們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的改修尸道,莫非不怕引來麟獸?”
蕭天絕冷笑:“純粹找死!麟獸皮堅肉厚,恢復力極強,而且極其克制煉尸。”
謝滄行神色淡漠:“生死由命,機緣自取,不必理會。”
……
鬼方秘境的山坳深處,濃稠如墨的尸毒劇烈翻涌,仿佛一鍋煮沸的毒湯。血煞子的軀體正在發生駭人的異變,森白的骨刺不斷從皮膚下刺出,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脆響。他痛苦的嘶吼聲在山谷間回蕩,每一聲嚎叫都引得周圍的尸毒更加狂暴地涌動。
“不好!“彭臻臉色驟變,手中青銅羅盤瘋狂震顫,“這動靜太大了,定會驚動那東西!“
話音未落,遠處深山之中已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整座尸山都為之震動,無數碎石從山崖滾落。那吼聲越來越近,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急速逼近。
彭臻不敢怠慢,立即手握青銅羅盤,腳踏七星步。他身形如游龍般在山谷中穿梭,每一步踏下,地面都會亮起一道幽藍靈紋,七步之后,北斗陣型已成。
“幽薇,乾位!“彭臻沉聲喝道。
一道黑影應聲從他腰間激射而出。喬幼薇身形如煙似霧,在半空中顯化人形。她素手輕揚,三枚玄陰陣旗脫手飛出,精準釘入乾位地脈節點。陣旗入土的瞬間,地面泛起水波般的詭異紋路。
彭臻左手掐訣,右手在羅盤上連點七下。青銅羅盤頓時分化出七道虛影,分別懸停在七個關鍵方位。喬幼薇身形飄忽,如鬼魅般穿梭其間,每一次閃現都會拋出一件布陣器具——或是刻滿古老符文的骨鈴,或是浸透尸油的青銅燈盞。
“坎位缺陰!“彭臻突然喝道。
喬幼薇輕笑一聲,纖指在發間一掠,竟扯下一縷青絲。那發絲離體即化,變成一條漆黑小蛇游向坎位。與此同時,彭臻咬破指尖,一滴精血彈入羅盤中央。
“嗡——“
所有陣器同時發出刺耳鳴響,無數陰煞之氣從地底噴涌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閃爍著幽光的巨網。整個布陣過程行云流水,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不過幾個呼吸間,九幽鎖靈大陣已然成型。
“成了。“喬幼薇飄然落回彭臻肩頭,裙擺無風自動。
彭臻并非不愿布置最拿手的四象陣,而是此地陰氣郁結、尸煞沖天,更暗合九幽黃泉之勢。唯有九幽鎖靈陣方能借此地勢,發揮出十二成威力。作為精通堪輿之道的修士,他深諳“借勢“的重要性。此刻陣法與地脈完美相合,不僅威能倍增,更因其順勢而為的特性,幾乎不需耗費布陣者自身靈力。
遠處,麟獸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大地在它腳下劇烈顫抖。然而當這頭形似麒麟的異獸來到峽谷之中時,卻被陣法完美遮蔽的氣息所迷惑,只能一臉茫然地在谷口徘徊。
陣內,血煞子的蛻變終于完成。一個渾身覆蓋猙獰骨甲的可怖身影破開毒霧而出,雙目赤紅如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喬幼薇輕聲道:“總算趕上了......“
彭臻目光如電,在陣外徘徊的麟獸和陣內新生的尸王之間來回掃視,沉聲道:“可以了,盡快煉化,以免夜長夢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