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掛帥,諸靈為輔!”
隨著彭臻運轉法決,那顆混元金丹之上,一道朱雀法印驟然亮起,一聲清越啼鳴自神魂深處響起。
磅礴法力頃刻間盡數(shù)轉為熾烈灼熱的火屬靈元。
朱雀神火!
玄明真人的一身殘軀化作灰燼。
緊接著赤紅流光自彭臻周身毛孔噴薄而出,隨即便化作一道焚天煮海般的朱紅遁光,其勢煌煌如隕星逆升,灼熱的氣浪席卷四方。
“快看!天……天燒起來了!”一個正在補網(wǎng)的老漁夫猛地抬頭,手中的梭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渾濁的雙眼被那赤紅光芒填滿,下意識地松開滿是魚腥味的漁網(wǎng),顫巍巍地就要跪下。
旁邊提著魚簍的黝黑漢子噗通一聲直接匍匐在地,額頭緊緊貼著潮濕的沙地,哆嗦著嘴唇喃喃道:“仙長發(fā)怒了……一定是仙長發(fā)怒了……”他身后抱著孩子的婦人嚇得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卻死死盯著那仿佛要撕裂天空的紅光,腿腳發(fā)軟,靠著礁石才沒癱下去。
碼頭上頓時亂作一團。
碗碟打碎的聲音、驚慌的抽氣聲、孩童被嚇哭的嗚咽聲混雜在一起。
所有人都朝著那遁光消失的方向磕頭,如同被狂風壓倒的蘆葦。
“顯靈了……仙長顯靈了啊!”老漁夫終于跪踏實了,帶著哭腔喊了出來,仿佛這樣就能平息“仙長”的怒火。
他們敬畏地望著天空,絲毫不知那道令人戰(zhàn)栗的紅色光芒,才是真正斬殺了他們口中“仙長”的煞星。
朱雀流火遁速度驚人,眨眼間便飛出百里,海天之間只余一道漸漸淡去的赤色軌跡。
彭臻的紫府之中,那顆混元金丹之上,昂首振翅的朱雀法印光華漸隱,取而代之的,是龜蛇交纏、沉靜深邃的玄武法印。
澎湃熾烈的火系法力如潮水般退去,頃刻間被至陰至柔、浩瀚綿密的水屬法力所取代。
周身蒸騰的熱浪消散無蹤,氣息徹底融入天地云海之間,再無半分痕跡。
《四象天罡功》能夠在金木水火四系法力之間,如意切換,如此優(yōu)勢,自然要極盡發(fā)揮,誘導敵人。
彭臻隱匿于濃稠的云霧之中,再次捧起那面古樸的雙極海儀。
代表兇險的紅針依舊沉寂,紋絲不動。
這意味著古爾扎尚在遙遠之地,又或許,他還未曾驚動這位大敵。
然而,令他眉峰微蹙的是——那根代表機緣的綠針,竟仍固執(zhí)地指向身后的青螺島,分毫未改!
為何如此?
真正的機緣竟還藏在那島中?自己斬妖所得的金丹與毒囊,不過是些邊角料,根本算不得海儀所指引的真正造化。
折返與否的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鋒。
既然作為一名刺客,那最明智的選擇就是一擊之后,遠遁千里,不留痕跡。
不過既然是第一次出手,就要盡可能干票大的!
正當彭臻權衡利弊之時,身下墨藍色的海面忽然無風起浪,波濤詭異地向兩側分開。
一艘破敗、腐朽的巨艦,如同噩夢一般浮升而起!
船體纏繞著潮濕的海藻與附著的貝類,木質(zhì)結構呈現(xiàn)出被海水長久浸泡的幽黑,濕漉漉的船帆破爛不堪,卻自行鼓動,散發(fā)著濃郁的死寂與陰寒之氣。
甲板上影影綽綽,站立著數(shù)十道“人影”。
它們雖維持著人形,皮膚卻呈現(xiàn)出一種不自然的滑膩蒼白,仿佛長期浸泡在水中,周身不斷滴落著冰冷的海水,行動間帶著粘滯感。
它們皆是披著人皮的海妖,修為最高者,也不過金丹初期。
這艘幽靈船顯然并未發(fā)現(xiàn)隱藏于云霧之上的獵手。
船上眾妖正騷動不安,它們濕漉漉的頭顱齊齊轉向遠方天際那一抹尚未消退的紅霞。
那是日落的紅霞,卻被他們當成了彭臻的赤色遁光,它們發(fā)出陣陣含義不明的、濕滑的低語,似乎在驚懼又似在議論。
彭臻眼中寒光一閃,再無猶豫。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墜下,精準地落于幽靈船桅桿的陰影之中。
殺戮,瞬間開啟!
他第一個目標,便是那金丹期的頭領。
陰符刀無聲出鞘,裹挾著一縷極致的死寂刀意,快得超越了思維!
那首領海妖僅覺喉間一涼,眼中驚駭尚未浮現(xiàn),一身妖元連同魂魄已被魔刀瞬間吞噬吸干,身軀迅速干癟腐朽。
陰符刀發(fā)出一聲滿足的輕鳴,刀身之上,第一百一十三道禁制幽然亮起。
彭臻身形如電,寒芒乍現(xiàn)的剎那,海妖首領甚至未能發(fā)出一聲哀嚎,便見一枚幽光閃爍的妖丹被生生剜出,緊接著毒囊離體,腥臭的血液尚未濺開,那具被占據(jù)的皮囊已抽搐著轟然倒地。
甲板之上,那些頂著人形的海妖起初仍在茫然四顧。
它們披著人皮常年生活在海下,人的身體早已腐敗不堪,眼眶之中一片渾濁,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
直至首領的“皮囊”塌軟下去,散發(fā)出同源妖魂潰滅的波動,它們才驟然驚醒!
一張張人面劇烈地扭曲起來,皮下的妖物瘋狂竄動,試圖沖破這層脆弱的束縛。
驚恐的嘶鳴自人形的喉嚨深處擠出,變成一種非人非妖的尖銳顫音。
它們想跳入海中,但人族的四肢根本不聽使喚,踉蹌著、扭曲著,甚至彼此碰撞癱軟。那眼神中的深海濁色劇烈翻涌,倒映著同伴被一刀刀的斬殺,一身精血和魂魄被一把菜刀吸收。
刀芒過處,人皮裂開,藏匿其中的浮游妖魂瞬間寂滅。
每一次刀光閃爍,必有一具“人身”怪異地塌陷下去,仿佛被抽空了內(nèi)里,唯余一張迅速枯萎的人皮和逸散的腥臭妖氣。不過瞬息之間,喧囂的甲板重歸死寂。
唯余一最弱小的小妖,它體內(nèi)妖物顯然道行淺薄,連人皮都未能完全同化,半邊臉還殘留著死者的僵青。
它縮在角落,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人皮與妖魂幾乎要撕裂開來。
刀光再起,未取其核,只精準地削斷它操縱的所有觸須偽足,挑破毒囊。
它徹底癱軟,人皮的口部張合,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不止是人,妖照樣也會恐懼。
“搜魂!”
彭臻低喝,左掌覆于其頭頂,霸道凌厲的白虎真煞猛然灌入,瞬間沖垮了海妖脆弱的心神防御。
他還是首次使用此術,而且還是對一頭海妖施展,可結果卻出乎意料……
這頭深海浮游妖長期寄生人皮、模仿人族,其記憶結構與思維方式竟已高度擬人化,搜魂術幾乎未遇阻礙。
大量紛亂的記憶碎片涌入彭臻腦海……
片刻之后,他松開手,任由那失去價值的小妖癱軟在地。眼中卻爆發(fā)出驚人的神采。
原來這青螺島,竟有如此驚天來歷!
它根本并非天然島嶼,而是一具上古深海巨螺遺留下的空殼!
巨螺內(nèi)部早已被掏空,這艘幽靈船平日便隱藏在其中。而在這海螺殼的最深處,那天然形成的腔室之內(nèi),竟囤積著人皮海妖一族從萬丈海淵中辛苦搜集來的大量珍寶!
玄冥真水!
萬載空青!
還有許多水屬至寶,都被暫存于此,宛若一個天然的水下寶庫!
……
彭臻自小妖混亂駁雜的的記憶中,抽絲剝繭,理出了兩條關鍵路徑。
其一為水路,隱于螺殼底部幽深水境,乃人皮海妖日常所用之通道。
然此刻正值其族繁衍之期,通道周遭早已被密密麻麻、躁動不安的深海浮游妖及詭艷水母群層層盤踞,那環(huán)形螺洞深處,蟄伏的金丹境人皮海妖,就不下十位之數(shù)。
彭臻雖在海上殺這些偽金丹如屠豬宰狗,但卻心中雪亮。
自己一旦深入水下,與海妖在其主場上搏殺,勝負便難預料。
斗法之勝負,天地環(huán)境往往占五成威能。
浩瀚深海,幽暗無光,水壓重若千鈞,妖物熟悉水性縱橫自如,其威更增三分。
若他真要從這水下入口強闖,一路搏殺而下,怕是要隕落于中途。
其二則為陸路,鎮(zhèn)守島上的“玄明真人”也就是被彭臻在青螺島上強行斬殺的那個人皮海妖。
他的洞府之中有一個花園,花園內(nèi)有一個斜向上的假山,此物實則是巨大螺殼尖端裸露于地表的部分,山頂有一座隱秘機關,可直通核心寶庫。
水路險惡,自然不去。
而這陸路……倒是值得一探。
心念既定,彭臻身形一晃,已如青煙般悄無聲息地折返。
此刻,玄明真人洞府深處,那間他平日靜修品茗的雅致靜室內(nèi)。
三名人形儼然、身著道袍的金丹修士,正圍著一具焦黑的尸身,面色沉凝如水,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忽見其中一人喉頭不自然地滾動,下意識地張開嘴,幾條幽藍色、半透明的浮游觸須竟從其唇齒間探出,微微搖曳,閃爍著詭異微光,并發(fā)出一陣細微而令人不適的窸窣低響。
旁邊另一名修士見狀,眼中厲色一閃,低聲斥道:“收斂你的妖性!這里不是水下,用‘人言’!”
那失態(tài)的人皮海妖猛地一噎,艱難地將觸須吞回喉中,再開口時,已是略顯生硬的人聲:“怎……怎會如此?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
“觀其手法狠厲,燥熱火氣殘留不散,怕是……路過的厲害人族修士察覺了此地異常。”為首的修士沉聲分析,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事關重大,必須立刻將此事上報古爾扎大人!”
“不必了。”第三位修士緩緩搖頭,面色無比凝重,“就在玄明魂火熄滅的剎那,古爾扎大人便有所感知。大人法諭……‘只要寶庫無失!’即可……”
就在這三名妖修低聲交換信息的之際。
一道凜冽至極的刀意毫無征兆地降臨靜室!
這刀意并非單純的鋒銳或殺意,而是帶著一股主宰一切的冰冷法則。
置身于這刀意籠罩之下,三名海妖修士瞬間神魂凍結,仿佛被無形之力強行按在了冰冷的案板之上。
他們周身妖力凝滯,肢體僵硬,竟生出一種任人宰割的大恐怖,仿佛下一瞬就會被那無形的廚刀精準地切片、剔骨、剁塊,變成待烹的食材,連掙扎都是一種奢望。
彭臻去而復返,悍然出手,沒有半分遲疑!
第一刀已破空而至!一把寬背尖刃的菜刀直挺挺的就殺了過來,一名海妖驚駭之下倉促祭出本命骨劍格擋。
然而刀光過處,那纏繞著濃稠妖力的骨劍竟如枯枝般應聲而斷,其上附著的幽藍靈光如同被斬斷的命線,寸寸崩滅,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那海妖魂飛魄散,掐訣欲退,可彭臻的刀勢快得超越了念頭!
第一刀殘影未散,他身隨刀走,宛若鬼魅貼面,第二刀已無聲無息地遞到!
另一側海妖怒吼著噴出本命毒囊所化的幽暗盾牌,盾上妖紋密布。
誰知陰符刀尖只是輕巧一挑,那堅逾精金的妖盾竟如遇熱凝脂般被無聲剖開,脆弱得不堪一擊!
刀勢再轉,第三刀接踵而至!彭臻人與刀光徹底融為一體,一頭猙獰白虎煞影自其身后沖天而起,張開血盆大口,帶著撕裂神魂的兇威,一口便咬穿了最后那名海妖倉促撐起的護體靈光!
“噗嗤——!”
利刃切過妖軀,發(fā)出如裂帛般的悶響。
一顆布滿驚駭與難以置信神色的頭顱高高飛起,腔中妖血尚未噴濺,陰符刀身之上血光閃動不已,血紋晶格驟然熾亮,發(fā)出饑渴無比的嗡鳴,如長鯨吸水般將逸散的金丹妖修精血煞氣吞噬一空!
彭臻手腕翻轉,刀鋒輕顫間,已靈巧地將三妖的妖丹盡數(shù)挑出,他甚至連毒囊都懶得再取。
陰符刀飽飲血煞,震顫不止,發(fā)出陣陣低沉而滿足的虎嘯之音。刀身上那血紅的禁制紋路如同活過來的血管般劇烈蠕動、延伸、交織,赫然已躍升至一百一十五重!
兇煞之氣澎湃欲出,卻又被彭臻牢牢握于掌中,緩緩收斂。
彭臻手腕一翻,陰符刀尖輕顫,精準地挑開三具妖尸腰間的儲物袋。
只聽“嗤啦”幾聲裂帛脆響,袋身應聲破裂,內(nèi)里盛裝的各式物件頓時嘩啦啦傾瀉一地,多是些散發(fā)著腥氣的海底靈材、陰毒法器以及零碎的血食,在冰冷的石地上狼狽地滾落開來。
他的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這堆雜物,對大多數(shù)東西都不屑一顧。
直至刀尖撥開幾塊滑膩的獸骨,一枚觸手溫潤、形貌卻極為詭異的物事才顯露出來——那是一枚玉人。
它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不祥的青白光澤,雕工精湛卻扭曲異常:有著窈窕玲瓏的少女身軀,姿態(tài)曼妙,可項上支撐的,卻是一顆猙獰咆哮的八爪魚頭顱!
其上縈繞的,是一種深入骨髓血脈的污穢與不諧,昭示著它是某種強行糅合、褻瀆生靈的邪惡象征。
這些浮游妖侵稱霸東海,大規(guī)模占人身已逾五十載,怕是早已徹底忘卻深海軟體的本來面目,反而將這等扭曲形態(tài)奉為圖騰,自視為凌駕于人與妖之上的全新孽生種族。
此玉人是一件禮器,更是從陸地打開寶庫的關鍵秘鑰。
彭臻握緊玉人,面無表情地轉身,直赴后花園。
沿途又有幾名聞聲而來、披著人皮的海妖侍衛(wèi),皆被隨手一刀斬滅,化作飛灰。
直至一名驚慌失措的童子自廊柱后尖叫著沖出,險些撞入他懷中。
彭臻眼波未動,刀光已如本能般掠過。
熱血濺上他的手背,溫熱粘稠,與妖血那陰冷腥臭的觸感截然不同。
彭臻腳步微頓,神念一掃,發(fā)現(xiàn)這童子魂魄孱弱,肉身凡胎,竟是個未被侵奪的真正凡人。
殺錯了!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化為一片冰冷的漠然,心中不起半分漣漪,轉身便走,任由那小小的身軀軟倒在地。
塵世螻蟻,早死早超生,或許亦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