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劍門,云深處,楚家仙府。
楚家世代居于玄劍門,根基深厚,乃是宗門內舉足輕重的大族。
府邸樓閣依山勢而建,飛檐斗拱隱于靈霧之中,盡顯仙家氣象。
楚瑤作為楚家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年紀輕輕便已結就金丹,修為精進,在門中地位超然,備受尊崇。
這一日,她正于自家洞府深處的靜室中打坐調息,周身靈氣氤氳,如煙似霞。
忽然,靜室外的禁制傳來輕微波動,一道恭敬的聲音傳入:“啟稟真人,府外有一位自稱姓彭的修士求見,手持一枚靈玉令牌,言道是真人昔日所贈信物,不知……是否要請入府中?”
靈光微斂,楚瑤緩緩睜開眼眸,清澈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姓彭?”她語氣微凝,再次確認。
“回真人,確是彭姓修士。”
楚瑤眸光微動,似是憶起什么,當即起身,素手輕拂,靜室門扉無聲開啟。
“不必通傳了,”她聲音清越,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我親自去迎。”
“啊!”那弟子面色錯愕,完全未預料到真人對那人竟然如此重視。
楚家仙府大門之外,氣象威嚴,兩名氣息沉凝的守門弟子肅立兩側。
彭臻靜立于青石階前,身形挺拔,卻斂去了所有屬于金丹真人的威壓與氣度,顯得異常平和,甚至帶著幾分低調。
他目光平靜地望著那鎏金牌匾,耐心等待著,仿佛只是一位尋常的訪客。
腳步聲自門內傳來,由遠及近。朱漆大門緩緩開啟,現出楚瑤清麗的身影。她看到階下那道熟悉又似乎陌生了幾分的身影,眼中復雜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得體的微笑,快步迎下臺階。
“彭真人,”她開口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客氣,“什么風把您吹到這玄劍門來了?快請進府一敘。”
……
楚家迎客廳內,靈茶氤氳生香,白玉盞晶瑩剔透,映著窗外疏落天光。
賓主各自安坐,楚瑤輕輕揮手,屏退左右侍立的弟子。
廳中一時靜謐,只余茶煙裊裊。
楚瑤抬眼望向對方,語氣溫和卻直抵關鍵:“鬼方秘境一別,已是十余年過去。彭真人未曾尋過我,今日突然到訪,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難事?”
彭臻微微頷首,神色凝重:“真人明察。無事不登三寶殿,彭某確實有一不情之請。”
“你我畢竟曾共歷生死,”楚瑤唇角微揚,聲音清越,“不必顧慮,但說無妨。”
“楚真人快人快語,彭某也就不繞彎子了。”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卻自有千鈞之重,“這些年來,我在螟州創立了一家小派,名曰月泉門。只可惜如今正道名分未立,宗門立足維艱,四方勢力多有觀望甚至打壓。”他稍作停頓,復又開口,聲調低沉卻清晰,“此番前來,是希望楚家——希望楚真人能在此事上,助我一臂之力。”
楚瑤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并未立刻接話。她雖隱約知曉彭臻早已與崇德派決裂,但其中曲折內情,卻如霧里觀花,始終未得真切。
彭臻繼續道:“我并不求楚家直接表態支持,只望真人能以玄劍門楚家之名,在我月泉門舉辦立派大典之時,遣一名使者,送上一份賀儀。”他目光灼灼,語意深長,“有此一舉,外界諸多猜疑便可消弭大半。”
廳內一時陷入寂靜。楚瑤垂眸,望著玉盞中載沉載浮的靈茶葉,心中諸般念頭流轉如云。
彭臻所求,看似不過是一份賀儀、一個姿態,實則背后牽扯極大。
這“禮”一送,便是沾了因果,等同于向整個螟州修仙界宣告——月泉門與玄劍門楚家淵源匪淺,甚至可能承其道統。
片刻,楚瑤抬眸,目光已凝定如常:“彭真人,你應當明白,我楚家雖在玄劍門略有根基,但一舉一動皆牽涉宗門顏面,事關重大。”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崇德派那邊……你此舉,無異于將我楚家置于炭火之上。”
彭臻面色未改,顯然早有準備:“我明白此請讓楚真人為難。崇德派之事,我自有分寸,絕不會牽連楚家與玄劍門。”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丹瓶,置于案上,聲音沉凝:“若真人愿應允此事,彭某愿以十枚‘北冥丹’作為酬謝。”
“此丹乃是我親手所煉,專門用于金丹初期修士穩固修為、突破關隘。”臻適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自矜
楚瑤指尖輕觸瓶身,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精純靈力,良久方才將玉瓶推回彭臻面前。
“丹藥品相確實非凡,”她唇角微揚,眼中卻清明依舊,“這份厚禮,還請收回。”
彭臻卻不接,神色誠懇:“這北冥丹雖非絕世珍品,卻也是彭某耗費心血所煉。楚姑娘若執意不收,莫非是看不上彭某這份心意?”
“豈會……”楚瑤搖了搖頭,“此丹珍貴,我心領了。不過,你所請之事,也非全然不可商量。”
彭臻神色一動:“真人的意思是?”
“賀儀,我可以派人送去。玄劍門楚家的名帖,亦會出現在你月泉門的立派大典上。”楚瑤緩緩說道,眸光清亮,直視彭臻,“但在此之前,你需與我約法三章。”
“真人請講。”彭臻面色肅然,身體微微前傾,已知此事關鍵盡在此處。
“其一,月泉門立派之后,無論內外,皆不可宣稱與我玄劍門楚家有何淵源,更不可借我之名行事。今日之賀,僅為故人之誼,非宗門聯結。”
“其二,月泉門行事需持身以正,謹守底線。若他日門下有為非作歹、敗壞門風之行,我楚家一定會將其公告天下,斷絕一切往來。”
“其三,”楚瑤頓了頓,目光如劍,直透人心,“若你月泉門與崇德派再有紛爭,須得自行了斷,絕不可將禍水引向我玄劍門。此三點,你若應允,賀儀即日便可備好。”
廳內茶香依舊,卻仿佛多了幾分無形的鋒銳之氣。楚瑤的條件清晰而冷冽,如同劃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既給了彭臻最需要的表面認可,又為楚家套上了層層護甲,杜絕后患。
彭臻沉默片刻,眼中閃過復雜神色,最終化為一聲輕嘆:“真人思慮周全,彭某無有不從。”他再次將玉瓶推向楚瑤,“既然如此,這北冥丹更該留下。就當是彭某提前答謝真人的援手之情,若再推辭,便是看不起彭某這個故人了。”
楚瑤見他態度堅決,終是微微頷首:“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素手輕抬,將玉瓶納入袖中。
……
螟州,青木宗。
議事堂內,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爭執之激烈,遠超平日。
“萬毒門要改名月泉門?還要自稱正道門派?!”一位長老須發皆張,聲音里滿是荒謬與譏諷,“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落魂嶺是什么地方?尸骨堆積、毒瘴彌漫的魔窟!難道掛個新門牌,改個‘映月山’的風雅名字,再喊幾句正道口號,魔道基業就能洗白,搖身一變成為仙家凈土了?”
另一人接口,語氣陰沉:“事出反常必有妖!萬毒門盤踞落魂嶺近百年,行事狠辣歹毒,早已根深蒂固。如今突然要改弦更張?我看這其中必定有詐!說不定就是一場鴻門宴,誘我等前去,好一網打盡!”
……
李長青垂手站在議事殿外的廊下,將里面的激烈爭吵聽得一清二楚,眉頭不由得緊緊鎖在一起,心中滿是無奈與憂慮。
他記得兩日前,那兩位不速之客登門時的情景。
百毒童子的親傳弟子趙蟒,以及蛇母姥姥的義女顧憐兒,這兩人皆是萬毒門中兇名在外的角色,此刻卻身著略顯樸素的衣衫,言辭客氣地遞上請帖。
他們聲稱萬毒門上下已決心摒棄毒功邪法,轉修正道玄功,并將門派更名為“月泉門”,特此邀請青木宗前往參與他們的開派大典,以作見證。
這消息當時便讓整個青木宗上下愕然不已,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個與他們摩擦不斷、視若水火的萬毒門,竟會突然要改邪歸正?
然而趙蟒與顧憐兒只管送達訊息,對于其中緣由、背后曲折,卻是語焉不詳,諱莫如深,只反復強調屆時請務必賞光觀禮。
更讓青木宗高層驚疑不定的是,萬毒門——或者說月泉門——此次并非獨獨邀請他們。
周遭方圓數百里內,但凡有些名號的修仙家族和小型宗門,幾乎都收到了同樣措辭恭敬、禮數周全的請帖。
這般做派,倒真顯出幾分想要重新立足、與四方修好的意味,讓人一時挑不出什么錯處。
也正因如此,青木宗內部才爭論得如此厲害。
從道理上講,一個魔門若能真心悔過、走向正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于螟州修真界是一樁福祉。可萬一……萬一這只是對方精心策劃的一場陰謀,假借立派之名,行清算報復之實呢?
最終,經過激烈的辯論和權衡,宗主與各位長老達成了共識:觀禮還是要去的,否則倒顯得青木宗膽怯怕事,且若對方真心改過,不去反而失了氣度。
但前去之人,絕不能是宗內的核心人物或重要弟子,以免萬一有變,折損過巨。
于是,這個微妙而帶著幾分風險的任務,便落在了李長青的肩上。
他修為卡在瓶頸多年,遲遲未能突破,在宗內地位不上不下,恰是那個“不太重要”、即便出了意外也無人心疼的長老。
殿內的爭吵聲漸漸平息,似乎已有了決斷。
李長青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巒,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已然明了了自己的使命。此去落魂嶺,福禍難料啊。
懷著赴死般的心情,李長青踏上了昔日落魂嶺,如今映月山地界。
然而,入目景象卻讓他猛地一愣。
只見昔日陰森恐怖、毒瘴繚繞的落魂嶺,竟真的改換了天地。
山道兩旁古木青翠,靈花吐蕊,氤氳的靈氣雖不算極度濃郁,卻純凈平和,再無半分往日那令人作嘔的腥甜毒氣。
亭臺樓閣依山而建,雖略顯簡樸,卻飛檐斗拱,透著幾分正派仙家的清雅氣象。
與他同來的幾位小家族修士也是面面相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彼此交換著眼神,生怕這祥和景象是萬毒門布下的迷幻陷阱,下一刻便有毒陣爆發,將他們一網打盡。
但迎接他們的月泉門弟子卻個個身著素凈青袍,舉止有度,雖然修為不高,神情略帶緊張,卻眼神清正,禮數周全地將他們引至大典會場,與記憶中毒修們那種陰鷙狂傲的模樣截然不同。
會場中央,端坐著一位作半僧半俗打扮的中年修士。他面容慈和,眼角帶著細密的笑紋,一身氣息溫潤平和,頗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氣象。
此人自然便是彭臻。
為防萬一,他不僅改變了過往裝束,更以秘法易容,使得面容比實際年歲更顯蒼老幾分,徹底掩蓋了原本可能引人聯想的特征。他含笑周旋于各方來客之間,言辭懇切,態度溫和,令人如沐春風,絲毫不見往日煞氣。
他身側站著另一位道人,身著赤紋道袍,身形魁梧,正是以“火云道人”之名現身的彭家炎。
彭家內另一位金丹彭英怡因一身魔功難以盡數遮掩,早已被彭臻嚴令不得現身,以免橫生枝節。
只見寶樹真人彭臻笑著向眾人介紹:“貧道寶樹,忝為月泉門大長老。這位乃是本門門主,火云道人。”
彭家炎亦拱手為禮,聲若洪鐘:“今日乃我月泉門立派之日,承蒙諸位道友賞光,還請不必拘束。”
包括李長青在內的所有來客,無不屏息靜氣,小心翼翼地回應著,口稱“寶樹真人”、“火云門主”,態度恭謹異常,無一人敢有絲毫怠慢。場中氣氛看似熱絡,實則暗流涌動,人人自危。
待賓客大致到齊,彭臻忽然斂去笑容,面色轉為沉凝,朗聲道:“諸位道友皆知此地前身,亦知我月泉門立派之不易。為表我門與過往決裂、滌蕩邪穢之決心,今日,先請諸位觀三件‘賀禮’!”
話音方落,三名弟子手捧紫檀木盒,快步上前,當眾掀開盒蓋。
剎那間,抽氣之聲四起!李長青瞳孔驟縮,險些驚呼出聲!
那三只木盒之中,赫然盛放著三顆經過秘法處理、面目宛然的人頭!
正是昔日統治落魂嶺、兇名能止小兒夜啼的萬毒門三大魔頭——毒蝎真人、百毒童子、蛇母姥姥!
三人面目扭曲,凝固著驚恐與不甘,再無半分生前的囂張氣焰。
不待眾人從震駭中回神,一名聲音洪亮的弟子已踏步上前,朗聲宣讀起三大魔頭的累累罪狀:殘害生靈、虐殺同道……一樁樁、一件件,聽得人脊背發涼,毛骨悚然。
緊接著,數名原萬毒門修士戰戰兢兢出列,當眾宣讀悔過書與悔罪書。他們聲音顫抖卻清晰,痛陳自身罪孽,發誓棄暗投明,愿以余生贖罪,追隨寶樹真人恪守正道。
會場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李長青呆呆地望著那三顆頭顱,耳中灌入字字泣血的悔過,原本所有的懷疑、恐懼、猜測,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這哪里是什么萬毒門改邪歸正?
分明是被人以雷霆手段端了老巢,鳩占鵲巢,另起爐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