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山,山腰處。
轟隆——
山壁猛然震顫,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嘶吼,堅硬的巖層被一股巨力從內部破開!
無數碎石簌簌滾落,煙塵彌漫間,一頭體型龐碩、披覆著厚重巖甲的遁地甲龍,猛地自山體深處鉆探而出。
它甩動著猙獰的頭顱,粗壯的四肢持續發力,不斷將挖掘出的泥土與碎石推向兩側,高效地拓寬著通往山腹的通道。
隨著它的動作,一個巨大的洞口被徹底打開。
久違的天光,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柔和而堅定地刺破了此地終年凝聚不散的幽暗,徹底照亮了這片深藏于山腹的廣闊空穴!
光芒灑落之處,常年盤踞的極致陰寒仿佛被悄然驅散了幾分,空氣中注入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與蓬勃的生機。
光與暗,暖與寒,在此地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和諧的平衡,使得這片原本死寂的空間煥發出一種奇異的活力。
彭臻負手立于洞窟之內,看著這片被“天光”徹底照亮的神秘地域,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目光掃過因得見天日而更顯幽深的土壤以及空中流轉的精純陰氣,心中已有定計。
“此處幽壇,陰脈匯聚,地氣精純,正是培育冢魂草與冥霜花的絕佳之地。”他心中暗道。這兩種靈植在此地陰脈滋養下,本就生長迅猛,遠超外界,一兩年光景便可收獲一茬。
若將其混種,更能氣機交感,相互促進,顯著提升藥力品質。
而那冥霜花,或將有一絲極微小的概率,發生良性異變,蛻變為五階碧落海棠。
此刻,數百名月泉門弟子正井然有序地通過那頭遁地甲龍開辟出的寬闊通道,源源不斷地進入這片新發現的洞天福地。
他們訓練有素,按照事先劃分好的區域,開始忙碌起來:清理場地,布設引靈陣法制,劃分圃田,播撒靈種……很快,一片規模可觀的陰屬性藥園便初具雛形。
而在洞穴的一角,那頭曾被彭臻斬殺的巨大蟾妖尸體,也被數名體修弟子以符箓加持、用粗大鎖鏈合力拖拽,正緩緩通過通道運往外界。
這具蘊含著龐大妖力和毒性的尸身,無論是用于煉制丹藥、法器,或是喂養宗門靈獸,都是不可多得的寶貴材料。
整個山腹空穴之中,一派熱火朝天卻又秩序井然的景象。
玉泉門的靈石礦短時間內指望不上了,不過將這里開辟成一座藥園,也能為宗門增加收益。
……
映月山,彭氏家族議事大殿深處。
一間四壁皆由隔神石砌成的密室內,僅有一盞昏黃的鮫油燈搖曳著,將兩道對坐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墻壁上,氣氛凝重而機密。
彭臻與彭英怡相對而坐。
彭臻指尖輕輕點在那枚溫潤沁涼的“水”行玉樞鑰上,將其緩緩推至彭英怡面前。
他聲音低沉,細細敘述起自己在幽深湖底所遇的一切,兩人語聲斷續,交談良久,直至燈影漸短……
翌日,天光微明。
彭家炎獨自一人離開映月山,身影漸行漸遠,朝著藥王谷的方向迤邐而行。
藥王谷外,一處僻靜山亭之中,彭玄魚靜候已久。兩人相見,尚未開口,彭玄魚便自袖中取出兩張泛黃紙箋——正是兩頁丹方。
彭玄魚肅容道:“此乃兩種煉制筑基丹所需之秘方,材料、火候、凝丹之法,皆記述詳實。若能成功,或可奠定我彭家百年根基。”
彭家炎鄭重接過,細細一看后收入懷中,隨即自衣內取出那枚“水”行玉樞鑰,神色凝重地開口:“此物乃五行之鑰其一。據我所知,應當尚有金、木、火、土四鑰存世,極有可能皆藏于藥王谷某處。你須暗中留意,一旦有蛛絲馬跡,速報我知。”
彭玄魚聞言神色一凜,鄭重地接過那枚“水”行玉樞鑰。
仔細端詳了之后,又將此物還給了彭家炎。
“我記下了……回去后便暗中查訪,一旦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過秘訊傳回家族。”
彭家炎點頭,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后續聯絡的細節,方才各自離去。
……
彭臻雖將探尋其余玉樞鑰的任務吩咐了下去,心下卻并未真正抱有期望。
五行之鑰縹緲難尋,線索微茫,無異于大海撈針,他只將此事吩咐給家族之后,便也將重心移回了自身修煉。
至于那青帝之心,也就不做念想。
然而,命運之奇詭往往在于其出乎意料的轉折。
僅僅半月之后,一道來自彭家炎的加急秘訊,便落在了彭臻的案頭。訊息簡短:“青木宗內,疑現‘木’鑰。”
……
青木宗山門,古木參天,靈氣氤氳。
月泉宗掌門,火云道人彭家炎,一身掌門服飾,氣度沉凝,親自代表宗門前來進行禮節性回訪。
青木宗雖然規模不大,卻深藏于這片生機勃勃的古木山林之中,殿宇樓閣多以天然巨木構筑而成,別有一番古樸自然的韻味。
青木宗宗主方梓坤親自于主廳迎候,兩位掌門相見,言笑晏晏,氣氛融洽。
廳內布置清雅,香煙裊裊,彌漫著淡淡的靈木清香。彭家炎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廳堂正中的紫檀木供桌,上面除了一些常規的靈果法器,赫然供奉著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體呈現溫潤的青碧色,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銘刻著古老而繁復的葉脈紋路,隱隱流動著一種溫和卻磅礴的生機之力。其形態氣質,與他懷中的“水”行玉樞鑰何其相似!分明就是五行中的“木”鑰!
彭家炎心頭劇震,面上卻依舊從容。他端起靈茶輕啜一口,借這個動作壓下翻涌的心緒。放下茶盞時,目光自然地再次落向那枚令牌,唇角含笑道:“方宗主,恕在下冒昧,觀貴宗供奉的這枚令牌靈韻非凡,紋路古拙,絕非俗物,不知是何來歷?倒讓我好奇得很。”
方梓坤聞言,撫須一笑,臉上帶著幾分自豪與幾分神秘:“彭掌門好眼力。此物乃我宗世代傳承之物,據祖師所言,關乎一處隱秘的上古傳承之地。具體為何,年代久遠,其詳已不可考。”
彭家炎面上贊嘆之色未褪,心中念頭卻已電轉。他沉吟片刻,故作不經意地試探道:“宗主所言,實在令人神往。只是……這等機緣,想必極難尋覓。莫非至今,已有其他持鑰之人前來探尋過?”
宗主聞言,輕輕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遺憾:“不瞞彭掌門,遺訓雖代代相傳,我宗也一直靜待機緣,但數百年來,從未有人持同類信物上門。此鑰,一直靜候于此,等待著它的有緣人。”
彭家炎心中一定,面上卻配合地流露出幾分惋惜,頷首道:“原來如此。看來這等上古傳承,果真非凡俗可得,非大機緣、大造化不可開啟啊。”
……
藥王谷外,蒼山如黛,云霧繚繞。
那座孤懸于山腰的舊亭仿佛被時光遺忘,默然佇立于松風煙靄之間。
亭中,彭家炎與彭玄魚再度會面。
石桌上置一壺清茶,兩盞杯皿,茶煙細裊,映著二人沉靜而略顯凝重的面容。
彭玄魚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谷中暗流涌動,我多方探聽,至今仍未尋得其余幾行玉樞鑰的蹤跡。藥王谷底蘊雖深,對此物卻似毫無記載,或已被徹底隱匿。”
彭家炎目光微凝,指尖輕叩石桌:“木鑰已有下落——就在青木宗。”他自懷中取出一本以青絹為封、線裝古樸的道書,推至彭玄魚面前,“此乃青木宗根本傳承功法,《玄青功》。”
他略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大長老疑其淵源并非自立。當年藥王谷借萬毒門之手覆滅玉泉宗,卻未能取得那樁秘寶。其后布局,留萬毒門明查,青木宗暗訪,雙線并進,延續至今仍無果。若青木宗功法果真源自藥王谷,那么這一切便說得通了——他們從未放棄。”
彭玄魚神色肅然,雙手接過《玄青功》,仔細翻覽。但見書頁中靈氣隱現,行功路線與藥王谷一脈頗為神似,不過改以木系靈樞運轉,掩去幾分本來面目。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驀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不錯,這確是出自藥王谷的功法,雖經篡改修飾,其核心要義與谷中《百草蘊元本綱》如出一轍。”
二人目光交匯,亭外云海翻騰,恍若暗合此刻詭譎未明的局勢。
……
映月山深處,靈氣氤氳,乃是彭氏家族根基所在。
這一日,山門云開,有兩道年輕的身影先后走出,皆是氣息清靈、根骨不凡之輩。
二人同為雙靈根資質,堪稱一代翹楚。
那外姓子弟,名喚林風,有幸得家族實權人物彭子峰青眛,收歸門下,成為親傳弟子。
彭子峰性情雖嚴苛,但對這天賦出眾的弟子卻極為上心,親自為其規劃修行路徑,賜下靈丹,講解功法玄奧,可謂傾囊相授。
林風自此于映月山內潛心修煉,前途一片光明。
而另一位彭姓子弟,名喚彭昱辰,所接受的安排則截然不同。
他并未拜入某位長輩門下,而是被悄然引往家族地宮。
地宮深處,并非尋常弟子可踏足之地,此處乃是彭氏家族最高戰力與決策者,兩位金丹真人彭英怡與彭臻的清修與密議之所。
穿過層層禁制,彭昱辰步入一間肅穆的石室。室內光線柔和,卻彌漫著令人敬畏的威壓。他不敢有絲毫怠慢,整肅衣冠,以最標準的家族禮儀,向兩位真人恭敬行禮,舉止間雖略帶青澀,卻已有沉穩氣象。
端坐上首的寶樹真人彭臻,面容溫潤,目光卻深邃如海。他微微頷首,對彭昱辰的根骨與心性似乎頗為滿意。他并未多言,袖袍輕拂,兩樣物事便緩緩飛至彭昱辰面前。一是一個玉瓶,瓶身溫潤,內里所盛丹藥靈氣逼人,顯然是助益修為的上品靈丹;另一件則是一件折疊整齊、暗蘊流光的軟甲,觸之微涼,靈力內蘊,一看便知是珍貴的護身法器。
“此丹助你精進修為,此甲‘玄鱗內襯’可護你周全。”彭臻真人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安心做事,待你煉氣圓滿,欲沖擊筑基之境時,家族自會賜你筑基丹,助你成就大道。”
話音剛落,一旁的彭英怡真人開口了。她面容肅穆,眼神銳利如刀:“彭昱辰,家族如今需要你去做一件極其重要。此事關乎家族存亡延續,非心志堅定、忠誠不二者不可為。”
彭昱辰心神一凜,腰桿挺得筆直,凝神靜聽。
“你需舍棄‘彭’姓,徹底隱去與映月山的關聯。”彭英怡真人繼續說道,“家族會為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羅家子弟,羅昱辰。你的目標,是憑借此身份,加入崇德派。”
崇德派!
彭昱辰心中一震,此派與彭家過往糾葛極深……
彭英怡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心神:“入門之后,家族會動用暗線力量,設法助你進入崇德派的核心機構——影堂。唯有進入影堂,你才能接觸到宗門真正的機密。而你接下來的任務……”
真人的聲音壓得更低,詳細交代了后續的聯絡方式、情報傳遞的隱秘渠道以及一旦潛入后需要重點關注的方向。每一個細節都關乎生死,每一個步驟都需謹小慎微。
彭昱辰一字不落地記在心中,一股沉重而熾熱的使命感自心底涌起。他明白,從此刻起,他不再是單純的彭家子弟,他將成為家族深埋于敵對勢力中的一枚暗子,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他面色凝重,再次深深一拜:“弟子明白!定不負家族重托,萬死不移!”
……
數月之后……
化名為羅昱辰的彭昱辰,依照一條絕密指令,于崇德派山門外一處荒廢已久的藥坊中,見到了一位神秘女子。
她周身籠罩在寬大的墨色斗篷中,面容隱于兜帽的陰影之下,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水,透出歷經風霜的從容。
她只低聲告知彭昱辰:“喚我‘青竹’即可。”
彭昱辰心知這定是家族安插于崇德派內的前輩,但他卻不知曉對方的真實姓名與樣貌。
自己若陷,絕不牽連于她。
“青竹”……很重要!
“青竹”嗓音平穩,言語簡潔,只道已為他鋪穩入門之基,后續之路需他自己謹慎前行。
此次會面短暫如露,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青竹”便如煙靄般悄然離去,自此再未現身。
“青竹”在宗門內根系深植,頗有勢力。
她從不親自傳遞消息,而是通過數名看似毫不相干的人——有時是分發丹藥的雜役,有時是交接任務的執事弟子,甚至偶有巡山弟子擦肩而過時低語一句。
這些人皆訓練有素,神情自若,傳話完畢即轉身離去,從不拖泥帶水,且一律只傳口信,不留字跡。
這些口信往往看似尋常,或是“今日丹閣輪值,可領清心丸”,或為“后山雨急,慎行東徑”,表面不涉機密,實則需羅昱辰反復揣摩,方能領悟其中真正的警示或安排。
自入門以來,彭昱辰始終恪守家族指令,如履薄冰般蟄伏。他深知與“青竹”雖處同門,卻如隔天涯,絕不主動探尋對方蹤跡,只將全副心神用于修煉與觀察。
他行事低調,沉默寡言,終日不是完成雜役便是閉關修煉,在外人眼中,正是一個性情內向、道心堅定的普通弟子。
偶爾領受宗門任務,也多是巡山協防之類瑣事,他皆以超出年齡的沉穩謹慎處置妥當,雖不曾嶄露頭角,卻在管事弟子中留下了“踏實可靠”之名。
這一切平穩的表象之下,偶爾能感受到一絲難以捕捉的庇護:或許是一次險峻任務前夕,他突然被調往他處;又或是每月領取修煉資源時,瓶中丹藥總比旁人多上一兩枚成色稍佳的。
彭昱辰心領神會,卻從不點破,只將這份暗中的支持化為更深的警惕與前行的動力,如同沉潛于深水中的暗礁,靜候家族召喚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