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映月山,流云如織,將主峰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嵐之中。彭家祖宅依山勢而建,青瓦白墻在云靄間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彭家炎快步穿過晨霧彌漫的青石小徑,來到后山一處僻靜的院落。彭臻正負手立在崖邊的古松下,一襲青衫隨風輕揚,目光沉靜地望向云海深處。
“大長老。”彭家炎躬身行禮。
彭臻緩緩轉身,袖袍輕拂:“我要與徐道友往東海一行。”
彭家炎聞言一怔。這位族中唯一的金丹中期修士,三十年來深居簡出,今日突然要遠行東海,著實出人意料。
“此行所為何事?可需族中派人隨行?”
彭臻微微擺手:“些許私事,不必驚動他人。”他頓了頓,“短則數月,長則半載即回。”
彭家炎眉頭微蹙,向前半步低聲道:“那徐道友與您三十年未見,此番突然造訪便邀您同往東海……未免太過巧合。如今我彭家方才安定,若這是個局……”
彭臻目露贊許,唇角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你顧慮得是。不過逸塵和我相交多年,絕對可以放心。”
“可是東海萬里迢迢……”
“不必再說,我意已決。”彭臻轉身望向云海,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走之后,你照顧好家族。”
言罷,山風驟起,鼓蕩著他寬大的衣袍,使其無風自揚。
彭臻身形微動,便已扶搖直上,沒入那片無垠云海。
緊接著天空閃耀出兩道氣息,不分伯仲的青色遁光疾馳而去,只瞬息間,便化作天邊一抹微光,消失在流云深處。
彭臻離開之后,彭氏家族一如既往運行的井井有條……
……
半月后,一個晨露未晞的清晨。
一道耀眼的金色虹光,如撕裂天幕的流星,倏然落在彭氏祖宅門前。光芒散去,現出一位身著素白道袍的女子。她云鬢微亂,不施粉黛的清麗面容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然而周身散發的靈壓卻浩瀚如海,竟是金丹后期大圓滿的修為,距凝結元嬰僅有一步之遙。
她朱唇輕啟,聲音清越,卻透著一股強壓下的沙啞與急切:“在下薛寶鳳,冒昧來訪,請問彭氏彭臻真人可在府上?”
彭家炎聞訊疾步而出,感受到那深不可測的靈壓,神色頓時一凜,執禮甚恭:“前輩駕臨,有失遠迎,恕罪。不知前輩尋我家大長老,所為何事?”
薛寶鳳眸光微黯,似有萬語千言,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實不相瞞,我家夫君徐逸塵,不辭而別已近一月,音訊全無。我尋遍他可能去往之處,皆無所獲。彭臻真人乃是他結義兄長,故特來詢問,不知他……是否來過此地?”
彭家炎恍然,立刻回道:“徐前輩半月前的確來訪過,隨后便與家兄一同往東海去了。”
“他果然來了……”薛寶鳳低聲呢喃,指尖悄然收緊,攥得道袍袖口泛起褶皺。她眉頭緊鎖,那抹縈繞眉宇間的憂色再也無法掩飾,“他可曾提及……去東海所為何事?”
彭家炎搖頭:“家兄只說是與故友同往,并未言明具體緣由。”
薛寶鳳聞言,面色瞬間沉了下去,貝齒輕輕咬住下唇。她沉默片刻,眼中情緒復雜難明,有擔憂,有氣惱,更有一絲被至親之人排除在外的委屈與落寞。她向彭家炎微微頷首,聲音愈發低沉:“多謝告知。”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愈發刺目的金色長虹,直奔東海方向而去,那決絕的速度,遠超尋常金丹修士,仿佛要將所有的焦慮與不解都拋在身后。
彭家炎望著那道瞬息消失在天邊的虹光,心中不安之感愈發濃重。一位金丹后期大圓滿的修士如此失態,此事背后,恐怕遠非他所能想象。
……
東海。
無垠海面上呈現著詭譎的景象——碧藍清澈的海水與墨黑如淵的海域在此交界,形成一道蜿蜒千里的分明界線。
在這片奇異水域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島嶼,被稱為“海龍島“
兩道幾近透明的遁光如游魚般悄無聲息地掠過海面,最終落入島中。
遁光散去,現出彭臻與徐逸塵的身影。
徐逸塵望著眼前荒涼的景象,眼中浮現復雜神色:“這里是開始的地方,也將是結束之地。“
他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低沉,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宿命感,“八十年前,古爾扎在此與'妖王夔淵'融為一體,氣運如日中天。八十年后的今天,該是他氣運耗盡,徹底隕落之時。“
放眼望去,巨大的海龍島上荒草叢生,斷壁殘垣隨處可見。
曾經興盛一時的海鰩派,如今只剩下一片廢墟。
高大的殿宇傾頹倒塌,精美的雕梁畫棟被藤蔓纏繞,練功場上鋪就的青石早已被瘋長的樹木頂得七零八落。
兩人沿著依稀可辨的舊道緩步前行,腳下踏過破碎的瓦礫。彭臻輕聲道:“你我當年在此修行時的景象,恍如昨日。“
“是啊,“徐逸塵俯身拾起一片刻著符文的碎瓦,同樣感慨萬千。
彭臻目光掃過荒蕪的庭院:“你確定古爾扎會回到這里?“
徐逸塵目光沉靜地頷首:“他定會歸來。但在那之前,我們需先見一個人。”
“何人?”
“葉海崖。”
這名字如一道驚雷,讓彭臻呼吸微滯。
歲月如潮水般退去,露出記憶深處那道桀驁不馴的身影。彭臻沉默良久,塵封的往事漸次清晰——那個曾與麒麟相伴的少年天驕,當年何等意氣風發。后來靈獸離去,他修為盡散,不得不轉修尋常道門功法,從此泯然眾人。
“我記得他是萬中無一的雷靈根。”彭臻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這么多年過去,以他的天賦,想必早已結丹了吧?”
徐逸塵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默然轉身,衣袖在風中輕拂:“兄長隨我來。”
二人穿過傾頹的殿宇殘垣,在廢墟深處尋得一座出奇整潔的院落。院中一位白發老翁正躬身侍弄著幾畦靈田,布衣草履,雖容顏蒼老,動作卻依舊利落。他周身靈力微薄,分明只有煉氣圓滿的境界,在這荒島上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兩位金丹真人隱在斷墻后的陰影中,那老翁渾然未覺,依舊專注地照料著田中的靈植。
彭臻凝視許久,聲音不自覺地微顫:“這滿頭白發的老者......當真是當年那個葉海崖?”
“正是他。”徐逸塵長嘆一聲,“這些年來,他困守孤島,沒有筑基丹相助。縱有絕世雷靈根,卻連筑基都無法突破,更何談結丹?”
“一代天驕,怎會淪落至此......”
徐逸塵翻掌取出一只溫潤玉瓶,瓶身流轉著淡淡瑩光,輕輕推至彭臻面前:“兄長助他筑基,我去布陣。”
彭臻深吸一口氣,從斷墻后緩步走出。
腳步聲驚動了正在侍弄靈草的老翁,葉海崖緩緩直起身,瞇著昏花的眼睛望向來人。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光仿佛倒流。
彭臻看著眼前滿頭白發、脊背微駝的老者,怎么也無法將他和記憶中那個神采飛揚的雷靈根天才重合。
“葉師兄。”彭臻的聲音有些干澀。
葉海崖怔了半晌,布滿皺紋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了然的笑意:“是彭師弟啊。”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早已料到這一天的到來。那雙曾經銳利如電的眼睛,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唯有在偶爾轉動的瞬間,還能窺見一絲昔日的鋒芒。
彭臻走近幾步,目光掃過葉海崖粗糙的雙手和洗得發白的布衣,心頭涌起難言的酸楚。他輕輕將玉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青石桌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映出玉瓶溫潤的光澤。
“這是筑基丹。”彭臻的聲音低沉,“你若服用,便能跨過筑基的門檻。”
“筑基……”葉海崖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眼中泛起復雜的光芒。終于,他緩緩拔開瓶塞,一枚流轉著瑩光的丹藥落入掌心。
彭臻在葉海崖身旁盤膝坐下,雙手結印,一道淡金色的護法結界徐徐展開。“我為你護法。“
葉海崖望著手中的筑基丹,眼神恍惚,仿佛透過這枚丹藥看到了數十年前的自己。他輕輕點頭,將丹藥送入口中。
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溫潤的靈力如春溪般在他經脈中流淌開來。令人驚訝的是,這個看似垂暮的老者,體內氣血竟依然充沛,靈力運轉之順暢,遠超尋常煉氣修士。
時值午后,陽光斜照進院落。隨著藥力發散,葉海崖周身泛起淡紫色的靈光。他花白的發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黑,如同褪色的墨跡重新潤染。臉上深刻的皺紋漸漸舒展,松弛的皮膚恢復彈性,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回升。
夕陽西沉時,葉海崖的容貌已經回到了四十歲左右的模樣。天邊晚霞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依稀可見當年那個天之驕子的風姿。彭臻守在一旁,看著故友容顏的變化,心中百感交集。
夜幕降臨,星月交輝。葉海崖周身的靈光越發璀璨,在夜色中流轉不息。月光灑落在他漸轉烏黑的發間,隱約可見細碎的電光閃爍。子夜時分,最后一道靈力匯入丹田,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乍現,銳利如電。
筑基功成的瞬間,葉海崖的容顏定格在三十五六歲的模樣,眉宇間既有成熟男子的沉穩,又不失當年的英氣。然而預想中的欣喜并未出現,他的臉色驟然變得凝重——一段段被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居然……如此……“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骨節發白。
黎明前的微光中,重獲壯年的修士靜坐如鐘,剛毅的面容上寫滿了震驚與恍然。
直到天光大亮,他依然沉默不語,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內心的波瀾。
這一夜的蛻變,不僅讓他重返盛年,更讓他看清了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真相。
就在葉海崖仍沉浸在記憶復蘇的震撼中時,徐逸塵從斷墻后緩步走出。
葉海崖抬頭望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青衣修士,他竟一時想不起是誰。
“葉師兄,“徐逸塵微微頷首,“多年不見,你可能已經記不得我了。我叫徐逸塵,當年在海鰩派時,曾與師兄有過數面之緣。“
葉海崖凝神細看,片刻后恍然點頭:“是了……我想起來了。你是當年跟在彭師弟身邊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徐逸塵露出一絲苦笑:“正是。不過今日前來,并非為了敘舊。“他神色轉為凝重,“你如今成功筑基,古爾扎在你神魂種下的禁制,已在筑基過程中被盡數抹去。你記憶得以恢復,就是最好的證明。“
葉海崖聞言,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額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徐逸塵神色凝重地繼續說道:“古爾扎必然已經感應到禁制被破。以他的性子,很快就會親自前來查探。我已在此布下陣法,準備伏擊于他,徹底了結這場禍亂。葉師兄,你且先回避……“
話音未落,葉海崖卻猛地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小屋。在彭臻和徐逸塵詫異的目光中,他從屋內拖出一桿丈二長槍。槍身布滿灰塵,槍纓早已褪色,但槍尖依然寒光閃爍。
“我也去。“葉海崖撫摸著槍身,語氣堅決,“有些話,我必須當面問個明白。“
彭臻皺眉道:“葉師兄,你方才筑基,修為尚未穩固……“
葉海崖打斷他,指尖輕彈槍身,震落層層灰塵,“不!我有話必須要當面問清楚。“
彭臻轉頭看向徐逸塵,目光中帶著探詢——畢竟這場伏擊戰的每一步,都是由這位精通卜算的師弟策劃。
徐逸塵抬手掐指推算……片刻后,他沉穩頷首:“可以。“
葉海崖剛剛筑基,尚不熟悉飛遁之法。徐逸塵袖袍輕拂,一道青色靈光便輕柔地裹住他。三人化作流光,轉瞬間便落在島中心一處幽深山谷中。
這山谷看似平平無奇,亂石叢生,雜草遍布。彭臻雖也精通陣道,目光掃過四周,卻一時未能看出其中玄機。
徐逸塵并指一點,一道靈光射向谷中某處。霎時間,整座山谷氣象萬千,青碧兩色靈光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巨大的太極圖案。兩座古樸的陣臺自虛空中緩緩浮現,分別對應陰陽陣眼,臺身刻滿了玄奧的符文。
“兄長與我各守一處陣眼。“徐逸塵語速略快,“入陣之后,我再為兄長詳解此陣的諸般變化。“
彭臻翻手取出一面古銅羅盤,只見盤面上的紅色指針微微顫動,指向東南海域。他神色一凜:“那你要快些,古爾扎最多兩個時辰就能到。“
徐逸塵絲毫不慌,他轉向葉海崖:“葉兄且在谷中等候。待他到來,你有什么話,盡可當面問個明白。“
話音剛落,彭、徐二人已各自落入陣眼。隨著陣眼被激活,外顯的陣法異象瞬間收斂,山谷重歸平凡,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葉海崖懷抱長槍,獨自坐在谷中一塊青石上。驚雷槍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緩緩撫過槍身上那些熟悉的紋路,六十年的塵封歲月在指尖流淌。
晨風拂過他漸轉烏黑的發絲,在這個看似尋常的山谷中,一場醞釀了八十年的因果,即將在此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