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爪魚龐大的尸骸前,血腥氣與海水的咸腥混雜在一起。
彭臻手握一把漆黑短刀——血色陰符刀。在飲盡古爾扎的元嬰精血后,這把原本尋常的兵刃已晉升為玄級法寶,內蘊三百一十二重禁制。刀身暗沉無光,卻隱隱透出令人心悸的煞氣。他手腕輕轉,刀鋒如墨線掠過,輕易切開了堅韌的表皮。一枚幽藍妖丹自巨獸頭顱中緩緩升起,其中水光瀲滟,仿佛封存著一片微縮的海洋。彭臻將其納入特制的玉匣,封印收起。
另一側,徐逸塵手持長劍,劍尖精準地挑開最粗壯的那根觸腕。一枚斑斕毒囊顯露出來,不過拳頭大小,卻折射出令人不安的詭譎色彩。他凝視著這枚毒囊,神色復雜難辨——有了它,便能配制出七階“忘憂酒”,足以讓金丹修士忘卻前塵。
為了道途,他不得不做出抉擇。飲下忘憂酒,他將忘卻畢生鉆研的《乾坤命理訣》,忘卻所有恩怨情仇,甚至忘卻道侶薛寶鳳。
一切從頭開始,直至面對天劫。這是機緣,也是詛咒。
他輕嘆一聲,終究還是敗給了既定的命運。
收起毒囊,彭臻轉向葉海崖,語氣誠懇:“葉師兄,可愿隨我們前往中土?那里的修煉資源與傳承,遠非海外能比。”
葉海崖望向無邊無際的蔚藍海面,目光堅定如礁石:“多謝兩位好意?!彼p輕搖頭,“但我屬于這里?!闭f到此處,他眼中泛起罕見的溫暖,“我在等一個朋友。我們約好了,它會來接我。”
不必多問,二人從他眼神中已讀懂那份超越種族的羈絆。那是無需言說的信任與等待。
“既如此,保重?!?/p>
“后會有期?!?/p>
話音落下,二人化作兩道青色遁光,如游龍般破云而去,轉瞬消失在天際。
葉海崖獨立于破碎的海岸線上,海風獵獵,鼓蕩著他染血的衣袍。他極目遠眺,視線穿透萬里波濤,落在海天相接之處。
他在等待……等待那團焚天烈焰撕裂長空,等待那道熟悉的威嚴咆哮震蕩四海,等待他的伙伴。那頭與他命運交織的幼年火麒麟,如約而至。
在那之前,他哪里也不會去。這片浩瀚東海,是他的根,是他與摯友重逢的約定之地。
潮起潮落,見證著他的堅守。
……
兩人辭別葉海崖后,并未立即返回中土,而是在東海深處尋了一座無人荒島。
此刻,徐逸塵獨坐于礁巖之上,面前擺著一只白玉酒壺。
壺中“忘憂酒“已調制完成,酒液呈現出詭異的七彩流光,正是那毒囊完全溶解后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乾坤命理訣》的每一句口訣,推演天機時的頓悟瞬間,還有薛寶鳳那雙含笑的眼眸。這些曾經視若生命的珍貴記憶,如今卻成了他道途上必須斬斷的羈絆。
“大道無情?!八p聲自語,端起酒壺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瞬間,仿佛有萬千細針扎進識海。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正在飛速消逝。先是《乾坤命理訣》的經文一字字模糊,接著是推演天機的心得化作青煙,最后是薛寶鳳的面容……
他悶哼一聲,額間滲出細密汗珠,周身靈力開始紊亂。一種全新的、陌生的道基正在重塑。
待徐逸塵再次睜眼時,目光已是一片澄澈,卻也一片空茫。
“我這是......“他環顧四周,對這座荒島毫無印象,只覺體內真元流轉順暢,卻全然不識其根源。
遠處,彭臻默默注視著這一切。見徐逸塵安然度過最危險的階段,他才現身走近。
“道兄感覺如何?“
徐逸塵抬頭,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道友是?我們為何在此?“
彭臻心中一嘆,知道忘憂酒已然生效。他微微一笑:“在下彭臻,與道兄相約游歷東海,偶有所得,在此稍作休整?!?/p>
“原來如此。“徐逸塵頷首,雖覺記憶空白,但修為無損,反而有種破而后立的輕松。
“既然如此,我們這便啟程返回中土可好?“
“正該如此?!?/p>
兩道遁光再次升起,劃過天際。
……
兩道青虹掠過天際,返回了彭氏家族,所在的映月山。
映月山靜謐祥和,與東海的驚濤駭浪恍如隔世。
彭臻將徐逸塵安置在一處名為“聽竹小筑”的幽靜院落中,便忙于處理家族事務。
轉眼間,半月已過……
徐逸塵手捧一冊《正心養氣篇》仔細研讀,神情專注……
忽有一日,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徐逸塵轉頭見到一位身著月白道裙的女子立于院門處,正怔怔地望著他。
她云鬢微松,風塵仆仆,似是長途跋涉而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逸塵……真的是你?”薛寶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快步上前,在亭外止步,細細打量著他,“我去東海找你,沒想到你自己居然回來了?”
徐逸塵起身,禮貌地拱了拱手,神色間是純粹的陌生與疏離:“這位仙子,可是在尋人?在下徐逸塵,初至映月山不久,恐非仙子故人?!?/p>
薛寶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踉蹌半步,勉強穩住身形,強笑道:“你……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寶鳳啊!薛寶鳳!”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一毫演戲的痕跡,“你看清楚!我們曾在珊瑚洞共參功法,我們共同創立了鳳塵宗,這些……你都忘了不成?”
徐逸塵微微蹙眉,似在努力回想,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坦然:“抱歉,仙子所言,在下毫無印象。想必是認錯人了?!?/p>
“認錯人?”薛寶鳳重復著這三個字,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積壓了半月,不,是積壓了無數時日的擔憂、思念與委屈,在這一刻被對方輕描淡寫的“毫無印象”徹底點燃,化作了滔天的怒火與絕望。
她猛地挺直脊背,臉上的哀戚盡數轉為冰冷的譏諷:“好,好一個毫無印象!徐逸塵,你既要裝陌生人,那我便如你所愿!”
徐逸塵依舊一臉平靜平靜開口:“仙子若無事,還請自便,莫要擾我清修?!?/p>
徹底的、冰冷的陌生。
薛寶鳳最后一絲希望也徹底粉碎。她不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走,背影在晨光中顯得異常決絕而孤寂。
徐逸塵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眼中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疑惑,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古井無波。
而在小筑之外的竹林深處,薛寶鳳背靠著一株蒼老的紫竹,無法抑制地淚流滿面。
……
映月山。
彭氏家族駐地。
議事殿內,青玉鋪地,檀香裊裊。彭臻端坐主位,兩側依次坐著彭英怡、彭子峰、彭家炎三位金丹真人,以及彭英飛、彭玄魚等十余位筑基期核心子弟。
殿內氣氛凝重,靈燈映照著眾人肅穆的面容。
“東海之事已了,“彭臻聲音沉穩,“古爾扎伏誅,人皮海妖之禍終結。我意趁此良機,占據海龍島,為家族開辟新的根基?!?/p>
彭英怡輕撫手中玉如意,蹙眉道:“但三位金丹真人的魂燈皆在云墟書院祖師堂,若舉族遷徙,必會引起書院警覺?!?/p>
“此事需徐徐圖之?!芭碚橹讣廨p叩案幾,“可先讓月影閣一脈遷往海龍島。此島資源豐饒,更有葉道友相助,正是家族發展的絕佳之地?!?/p>
正當眾人商議之際,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筑基修士快步而入,躬身稟報:“族長,山門外......“
彭臻目光轉向彭家炎,后者會意,悄然離席。
不過片刻,彭家炎去而復返,面色古怪地低聲道:“薛寶鳳仙子身著鳳冠霞帔,乘著八抬大轎,帶著迎親隊伍說要......要嫁入彭家。“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彭臻眉頭緊鎖:“徐師弟雖暫住彭家,但并非我彭氏族人,怎么能說是嫁入彭家?“
“她不是要嫁徐前輩?!芭砑已灼D難地補充,“她說要嫁給您?!?/p>
“哐當——“一位長老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在彭臻身上來回掃視。
彭臻深吸一口氣,只覺眉心突突直跳:“我決定即刻帶隊前往海龍島......“
“不可!“彭英怡霍然起身,“您的魂燈在書院,長期離宗必會引起懷疑?!?/p>
“那就由你全權負責遷移事宜。“彭臻當機立斷,“我需外出游歷,歸期未定?!霸捯粑绰?,人已化作流光消失在殿內。
彭英飛愣怔地看著空置的主位:“這......新郎跑了,該如何是好?“
彭家炎苦笑著退出大殿,來到山門前。只見十里紅妝鋪滿山道,八名鳳塵宗修士抬著綴滿靈珠的喜轎,薛寶鳳一襲嫁衣如火,正端坐轎中。
“薛前輩,大長老已外出云游......“
轎簾猛地掀起,薛寶鳳鳳目含煞:“既然他不在,那就由你代他迎親!“
彭家炎倒退半步:“這......晚輩怎敢......“
“我要當著那個負心人的面,與別人結為道侶!與他恩愛,與他雙修!“薛寶鳳指尖凝聚著危險的金丹靈壓。
彭家炎咽了一口唾沫。
不過片刻,兩道遁光先后沖天而起——彭家炎與彭子峰已借故離去。
彭英怡趕到山門時,只見迎親隊伍已至廣場,彭氏家族三位男性金丹真人盡數逃離。
她望著轎中那個金丹后期的女修,深知此事已難善了。
“傳令,開中門,迎親?!迸碛⑩曇舫练€,當機立斷,不容置疑。
執事長老彭英飛面露難色,急聲問道:“山門可開,但……可該由誰去迎親?這總得有個新郎才行。”
彭英怡眸光一閃,迅速道:“解鈴還須系鈴人。立刻去請徐前輩!”
彭英飛領命,身形一晃便化作遁光離去。不過片刻,他再度返回議事殿,臉上帶著一絲無奈與尷尬,回稟道:“徐前輩……他閉門不見。只傳出一句話,說……‘不見此人,她愛跟誰婚配跟誰婚配,與我無關’?!?/p>
此言一出,殿內殘余的幾位核心子弟面面相覷,氣氛更加凝滯。唯一的線索斷了,薛寶鳳那頂綴滿靈珠的喜轎和那十里紅妝還堵在山門廣場,如同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危局。
壓力再次回到彭英怡身上。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最終,灼灼地落在了彭英飛身上。
“英飛,”彭英怡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你乃五靈根資質,卡在筑基后期多年,若無機緣,金丹之門恐怕終生難叩。眼前……或許便是一樁天大的機緣。那薛寶鳳乃是金丹后期修士,你若能……能與她結為道侶,得其元陰相助,憑借那精純深厚的法力反哺,沖破瓶頸,凝結金丹,未必是虛妄!”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彭英飛耳邊炸響。他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驟變,血色瞬間褪去。與那位明顯是因愛生恨、行事莫測的金丹后期仙子結親?
這哪里是機緣,分明是催命符!
家族中的金丹修士跑得飛快,就是明證!
“大姐!這……這……我無福消受!”彭英飛話音未落,身上清風已然涌動,竟是連禮節都顧不上了,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煙般遁出大殿,速度之快,堪稱平生巔峰。
轉眼之間,殿內彭氏家族僅存的幾位男性高階修士,竟已逃得一個不剩。
彭英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心中亦是無奈到了極點。
……
彭昱通正按部就班地沿著廣場邊緣巡邏,心里還琢磨著這個月執勤結束能領到的幾塊靈石,盤算著是去買瓶合氣丹還是攢起來換柄好點的飛劍。
他不過是彭家第五代子弟中不起眼的一個,四靈根資質,煉氣六層的修為,日子過得平淡如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六十歲前僥幸筑基。
就在這時,幾道強橫的遁光倏然而至,落在他面前,靈壓逼得他呼吸一窒。他抬頭一看,竟是三位平日里他需仰視的筑基期執事。
彭昱通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行禮:“弟子見過諸位執事,不知……”
為首的那位馬臉執事不等他說完,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身上快速掃過,臉上忽然擠出一絲古怪的笑容,對身旁兩人道:“我看這小子眉清目秀,身姿挺拔,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就他了吧!”
另外兩人也連連點頭附和:“不錯不錯,確實俊俏,配得上這場面!”
彭昱通還沒明白這“俊俏”和“場面”是什么意思,那三位執事已經不由分說地動起手來。
一人利落地扒下他的青色巡邏服,另一人抖開一套鮮紅似火、卻明顯寬大不合身的喜袍,麻利地往他身上套,第三人則將一頂沉甸甸、綴著靈玉的新郎冠帽扣在他頭上,帽繩勒得他下巴生疼。
“等、等等!執事,這是做什么?弟子正在執勤……”彭昱通又驚又慌,試圖掙扎,可在筑基修士的靈力禁錮下,他那點微末法力如同蚍蜉撼樹。
“執勤?小子,你的造化來了!”馬臉執事一邊幫他系著歪斜的衣帶,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隨口問道:“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弟……弟子彭昱通?!彼裸露鼗卮?,腦子里一團亂麻。
“彭昱通?好!好名字!”馬臉執事猛地一拍他肩膀,力道之大讓他一個趔趄,“昱通,通達光明,好兆頭!聽著,彭昱通,現在有一樁天大的機緣擺在面前,家族選中了你,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另一位圓臉執事也湊過來,語氣帶著一種夸張的誘惑,低聲道:“你小子走大運了!有位金丹后期的老祖宗看上你了,要帶你回去做道侶!金丹后期?。∈种缚p里漏點好處,就夠你受用無窮了!到時候她隨便提攜你一下,指點幾句,你的修為還不是噌噌往上漲?筑基?那都是小事!說不定金丹大道都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