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州,山川崎嶇,蟲豸遍地,人煙稀少,正是施行此計劃最理想的地點。若選在人口稠密的中土,魔氣泄露后果不堪設想;若選在浩瀚大海,則妖族勢大,變數太多,恐難控制。唯有螟州,得天獨厚,亦或說是……命中該有此劫。
今日,便是那預定好的“時辰”。
五位化神老祖互望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絕。其中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電的老者,緩緩抬起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整片山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沉重的宿命感:
“開始吧。”
話音落下,五位化神老祖同時手掐法訣,周身爆發出撼天動地的磅礴靈壓。五道顏色各異、粗如天柱的光華自他們體內涌出,精準地注入那五根青銅巨柱。
“嗡——!”
青銅巨柱劇烈震顫,其上銘刻的圖案仿佛活了過來,龍飛鳳舞,日月爭輝。龐大的陣法被徹底激活,無數符文逐一亮起,靈液在溝壑中奔騰咆哮,發出江河涌動般的轟鳴。一道難以形容其巨大的黑紅色光柱,自陣法中心悍然沖起,直刺蒼穹!
那光柱蘊含著撕裂空間的狂暴力量,所過之處,天空仿佛布帛般被輕易撕裂,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光柱的盡頭,并非璀璨星空,而是觸及到了星圖中所見的那個暗沉氣泡的邊界——魔界的壁壘!
“嗤啦——!”
一聲響徹天地的撕裂聲傳來,螟州上空,那原本灰蒙蒙的天幕,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達千里的、猙獰無比的猩紅裂口!裂口之后,并非熟悉的虛空,而是翻滾沸騰、充滿無盡惡意與混亂的暗紅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流,又似傾瀉的天河,帶著腐蝕一切的刺鼻氣息,鋪天蓋地地涌入螟州!
魔氣過處,下方的原始森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化,翠綠的枝葉瞬間變得焦黑,頑強的古木化作扭曲的枯骨,山石染上不祥的暗紅,河流變得污濁粘稠。整個天地,都在這一刻黯淡下來,被籠罩在一片猩紅的陰影之中。
一位化神老祖望著那橫貫天地、不斷涌出魔氣的巨大裂口,感受著其中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混亂意志,眉頭緊鎖,沉聲問道:“這裂口,要多久方能自行愈合?”
旁邊一位專精陣法與空間之道的老祖,凝視著裂口邊緣不斷蠕動、試圖擴張的魔氣,估算片刻,聲音干澀地回答:“至少……需三個月。”
提問的老祖聞言,默然良久,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這嘆息聲中,充滿了對既定命運的無奈,以及對未來局勢的深深憂慮:
“唉!自此以后,這螟州……將成魔域矣。”
他的話語隨風消散,卻仿佛烙印在了這片正在劇變的天地上。魔氣依舊如瀑垂落,侵蝕著一切,預示著一段混亂、血腥而充滿未知的紀元,自此拉開序幕。
……
映月山,彭氏家族駐地。
山巒深處的地宮之中,彭臻正盤膝而坐,周身靈氣流轉。
在他面前,一座繁復的陣法中央,懸浮著一顆散發著磅礴生機與古老氣息的寶物——太古青帝之心。此物不僅是木系修行者夢寐以求的至寶,更能助人悟道,在其旁修煉,往往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然而此刻,彭臻眉頭微蹙,從深沉的入定中驚醒。并非功法出了岔子,而是冥冥之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毫無征兆地降臨,仿佛天地間某種平衡被打破,無形的重壓籠罩心頭,讓他這等金丹真人也感到一陣心悸。
幾乎在同一時間,映月山一處清幽小院內,正在修煉儒門浩然正氣的徐逸塵也猛地睜開雙眼。他霍然起身,凌厲的目光穿透窗欞,直射向遙遠的天際。
只見那天幕盡頭,竟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卻異常刺目的暗紅血色,如同一道丑陋的傷疤懸掛于蒼穹,隱隱有詭異的雷光在其中閃爍,帶來不祥的預兆。
這小院隔壁,便是薛寶鳳的居所。
室內,薛寶鳳靜坐于床榻之上,周身法力隱而不發。
而在外間,她的新婚丈夫彭昱通,一臉苦悶地小口啜飲著杯中物。
酒液深紅,藥氣撲鼻,這是家族特意給他調配的壯陽酒。旁人只道他夜夜笙歌,需得大補特補,卻不知每每到了關鍵之時,薛寶鳳總是將他踢出房門。
每次都是衣服脫了,卻不能登堂入室。
這女人該如何征服?
彭昱通越想越是郁悶,只能喝酒解悶。
就在這時,里間修煉的薛寶鳳驟然睜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她身形一動,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院中,對一旁噤若寒蟬、如霜打茄子般萎靡下去的彭昱通視若無睹,只是凝眸遠眺,死死盯住天邊那道愈發清晰的暗紅色裂痕,臉色凝重。
這股源自天地劇變的悸動,并非個例。螟州境內,幾乎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在這一刻心生感應,不約而同地望向那異變的源頭,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氛圍迅速彌漫開來。
異象發生不久,云墟書院的緊急傳訊便已抵達彭家。
命令內容明確:即刻召集螟州所有金丹真人,前往云墟書院議事,共商應對魔族入侵之大計。名單之中,寶樹真人彭臻、火云真人彭家炎被點名要求必須到場。而青嵐真人彭子峰,作為彭家與書院聯系的紐帶,早已身在書院。
此外,暫住彭家的徐逸塵與薛寶鳳,這兩位擁有金丹后期修為的真人,也在此次邀請之列。畢竟魔族入侵事關整個世界的存亡,若能遏制尚可,一旦失控,覆巢之下無完卵,任何人都無法獨善其身。
從名義上論,薛寶鳳已嫁入彭家,算得上是彭家修士;徐逸塵也是彭氏家族的客卿。
經過彭臻親自登門,一番曉以利害的勸說,言明此次魔劫關乎眾生,吾輩修士既有能力,便當盡一份心力,徐逸塵與薛寶鳳最終同意一同前往。
于彭臻而言,他此行勢在必行。
畢竟云墟書院掌握著他的魂燈,不去不行。
彭臻心中另有顧慮……他若離開映月山,必須將徐逸塵和薛寶鳳一并帶走。尤其是薛寶鳳,此女心性難測,行事漸趨偏激,若家族精銳盡出,只留修為稍遜的彭英怡一人坐鎮,根本不足以震懾她。彭臻絕不能放心將家族基業置于此等不確定的風險之下。
因此,最終,整個彭氏家族,除了一直隱藏實力、作為暗棋的彭英怡留守之外,包括彭臻、彭家炎、徐逸塵、薛寶鳳在內的主要金丹戰力,盡數啟程,奔赴風云匯聚的云墟書院。
……
云墟書院上空,各色遁光如流星般劃落,打破了往日的寧靜。
廣場上,人影綽綽,修士們面色凝重,低聲交談間,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瞥向天際那道依舊猙獰的猩紅裂口。空氣中彌漫著不安,以及一種對未知的揣測與疑慮。
彭家一行在彭臻的帶領下抵達。彭家炎緊跟彭臻身后,神情謹慎;徐逸塵青衫儒雅,目光卻帶著審視掃過全場;薛寶鳳依舊冷若冰霜,對周遭投來的各異目光視若無睹。彭氏家族一次來了四位金丹,其中還有兩位是金丹后期,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彭子峰迅速迎上,低聲向彭臻稟報:“裂口規模穩定在千里,魔氣侵蝕地貌的速度極快。目前,僅有零星的、實力不等的魔族個體從中滲透而出,并未出現成建制的魔軍。書院聯合幾位老祖判斷,短期內……似乎并無魔族大舉入侵的跡象。”
彭臻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并未多問,只是微微頷首。
很快,玄誠老祖現身高臺,溫和而磅礴的威壓讓廣場瞬間安靜下來。這位德高望重的元嬰修士面色肅穆,開門見山:“諸位道友,螟州突現魔蹤,關乎蒼生,大周書院已號令各方前來協防。幸得本界化神老祖親臨探查,已有法諭傳來——此裂口約三月后自行閉合,且在此期間,魔族不會大規模降臨,唯有零星魔物會滲透而出,為禍四方。”
臺下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魔族不會大舉進攻?這與他們預想的滅世魔劫相差甚遠。
徐逸塵站在彭臻身側,眉頭微蹙,心中疑竇叢生。他傳音給彭臻,聲音帶著一絲不解:“老祖何以如此肯定?魔族蓄勢已久,裂口既開,豈會只滿足于小打小鬧?此判斷,依據何在?”
彭臻雙目微瞇,并未立即回答,不過心中已有猜測。界域洞開而魔族大軍卻沒有順勢攻入,或許連魔族自己都不知道這里有個洞……
玄誠老祖繼續道:“我知道諸位心有疑慮。實不相瞞,此乃化神老祖聯合推演后的一致判斷,具體緣由涉及天機與更高層次的博弈,非我等所能盡知。我等當前要務乃是清剿!務必在三個月內,將所有滲透過來的魔族,一個不剩地清除干凈,防止它們流竄作亂,或在此界扎根潛伏,遺禍未來!”
他手臂一揮,身后光影地圖顯現,上面標注出數個區域。“據此,防線策略調整如下:不再設置多層固定防線,改為劃分清剿區域。各家族、宗門需負責指定區域,拉網巡查,務必確保區域內魔物肅清!”
隨即,任務分配開始。“彭家,”玄誠老祖目光落在彭臻一行人身上,“負責黑風山脈及周邊河谷地帶的清剿。此地范圍廣闊,地形復雜,已發現有數股魔物活動痕跡,需精銳力量反復梳篦,務必不留死角。”
彭臻上前一步,沉穩應道:“彭家領命。”隨即對高臺上的玄誠老祖微一頷首,便不再多言。
他轉身,目光掃過自家四位金丹真人,略一示意,五人便不動聲色地脫離人群。
片刻之后,五人來到一間靜室。
彭臻袖袍一拂,一道微光閃過,隔音禁制悄然升起,將內外隔絕。
靜室內光線微暗,映照著五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彭臻目光如電,掃過四人,語氣沉穩而直接:“諸位,此地沒有外人,有些話需說在前面。黑風山脈清剿任務,范圍廣闊,情況不明。書院雖言魔族零星,且無大戰,但魔蹤詭譎,其言不可盡信。”
他伸出兩根手指,條理清晰:“既入險地,行事需有章法。其一,若遭遇之魔物確實弱小,不堪一擊,那我等自當全力以赴,速戰速決,以免其聚集成患,或驚擾更大目標。所有戰利品,原則上誰擊殺誰獲得,亦可私下協商分配,若愿統一上繳家族或書院換取功勛、資源,家族亦會按價補償,絕不虧待。”
“其二,”他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若遇強敵,或形勢詭譎超出預估,切不可逞個人之勇,立刻發出求援信號,固守待援,或依形勢暫避鋒芒。保全自身,方是長久之道,亦是家族根基所在。切記,功勞雖好,需有命去享。”
略一停頓,他轉向人手分配問題:“我們所轄黑風山脈地域太大,僅靠我等五人,縱是金丹,神識覆蓋亦有限,難面面俱到,易生疏漏。”他目光落在彭家炎身上,“家炎,你即刻動身,返回家族,將此地情況,尤其是書院判斷及我彭家任務,詳細稟明,并以我的名義,調集至少三十名筑基期修士、尤其擅長追蹤、偵查、陣法、合擊的好手,由你統領,火速前來黑風山脈匯合。”
隨即,他看向其余三人:“在此之前,由我、子峰,以及徐道友、薛道友,我們四人作為先行部隊,即刻出發前往黑風山脈,建立前哨據點,并初步探查情況,摸清魔物活動規律。家炎,你帶人抵達后,按我彭家秘傳訊號指引與我們匯合,不可延誤。”
彭家炎深知此任務關乎后續行動根基,肅然領命:“家炎明白,定不辱命!”
小會既定,五人不再耽擱。彭家炎率先離去,化作一道遁光直奔家族方向。彭臻則與彭子峰、徐逸塵、薛寶鳳稍作準備,便一同駕起遁光,離開云墟書院,朝著那被魔氣隱隱籠罩的黑風山脈方向疾馳而去。
不過片刻功夫,四人已抵達黑風山脈外圍。但見群山晦暗,林木凋零,原本蒼翠的山體被絲絲縷縷的黑色魔氣纏繞侵蝕,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之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與腐朽混合的氣息,令人心神不寧。
然而,四人小心翼翼地將神識擴散開來,細細掃描了方圓數十里區域,除了那無處不在的稀薄魔氣和一些被魔化后變得狂躁嗜血的普通野獸外,竟未曾發現任何魔族的蹤跡。
“奇怪,”彭子峰皺眉,“按書院所言,此地應有零星魔物活動才對,怎會如此干凈?”
彭臻目光沉凝,望著眼前死寂中透著詭譎的山脈,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此搜尋,如同大海撈針。我們或許該換個思路。”他看向徐逸塵和薛寶鳳,“徐道友,薛道友,不妨設想一下,若我等是那跨界而來的魔族,初臨此等陌生險地,會選擇藏身何處?”
徐逸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頷首道:“彭兄此言有理。魔族并非死物,亦知趨利避害。它們需隱蔽,需資源恢復或進行某些圖謀,或許還會本能地匯聚魔氣濃郁之處。”
薛寶鳳雖未開口,但目光也投向了彭臻,顯然在等待下文。
彭臻也不多言,直接取出一卷較為詳盡的黑風山脈區域地圖,法力微吐,地圖懸浮于四人中間,其上山水地貌清晰可見。
四人結合對魔氣感知和地形判斷,不過盞茶功夫,便在地圖上圈定了四個最有可能隱匿魔族的地點:一處是位于山脈深處的廢棄礦坑;一處是幽暗的裂谷底部;一處是地下暗河的交匯口;最后一處則是一片彌漫著天然瘴氣的枯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