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三三年六月的一天。
三旅五團最早參加過江橋抗戰,敗退至鶴崗,日軍派王作震前往鶴崗勸降守衛煤礦的老五團將士,營長王夢九率領三百多名將士投降,余部改編為鶴崗煤礦礦警隊。
陸北冷眼看著這一幕,聽呂三思那家伙說,老五團投降了,但老侯沒有投降,他和幾十名不愿投降的老五團將士密謀刺殺,但是被人告發。
曾經名震江橋,是最早一批東北抗日武裝之一的老五團分崩離析。
同胞相殘,同袍互殺。
最終,老侯率部拼死沖殺,沖出鶴崗煤礦前往蘿北,加入當時夏云杰將軍所率領的抗日游擊隊。
在同袍互殺時,一部分投降的將士不愿將槍口對準自己人,含淚跪別昔日同袍,這些將士在日寇完全掌握鶴崗之后,均被以抗日罪處決。
老侯是老五團為數不多活著的人,昔日同袍臨死前都在惦記一件事,殺了投降告密者。他們要抗日,戰死也無話可說,大家好聚好散,但是那些不愿同室操戈的同袍慘死,卻因此而遭受極刑,實在不公。
告發者是趙永富,也就是當年陸北被抓后送去鶴崗煤礦看守所,打的他兩個月走不動道的主兒,此人被老侯砍死。
聽聞老侯是三旅五團的舊人,王作震哈哈一笑,周圍的幾名死忠也忍俊不禁一笑。
“糊涂!”
王作震指著老侯罵道:“馬占山把你們當槍使,他贏得身前身后名,如今在關內國民政府吃香喝辣,而我們留在東北打仗又得到什么?
你是三旅的兄弟,跟著日本人干了七年,七年里吃過一頓飽飯,玩兒過女人,回去見過爹娘了嗎?”
周圍那幾名偽軍軍官看向老侯的眼神帶著憐憫,似乎是在可憐老侯,打了七年仗,到頭來一無所獲,如今還是浪蕩四野,無家可歸。
一名中校軍官倚坐在馬路邊上,玩弄般指向周圍幾人:“兄弟,我三旅四團的。
那個也是三旅的,那是一旅的,那兩個是馬占山警衛營的。說句你不愛聽的,我都娶了兩房姨太太,生了兩個兒子三個女兒,現在死了也就死了,還有撫恤金。
你死了有什么,如今大半個中國都沒了,苦哈哈跟著日本人作對有什么意思,真為一句‘抗日救國’便拋頭顱撒熱血啊?”
“哈哈哈~~~”
“二傻子一個,虧得還是咱三旅的人。”
那名副官陰笑著:“老子的血在江橋就撒沒了,TMD國民政府眼睜睜看著咱東北沒了,一槍一彈都不給,救中國,為啥當年不來救救東北?
現在大半個中國沒了,知道要救中國了,老子在江橋親手弄死三個日本兵,當時為啥沒人來救我們?”
聞言,怒不可恕的老侯抄起刀子,作勢就要下劈。
一旁的田瑞瞧見趕緊策馬攔住他,被擋住的老侯雙眼泛紅,整個人如同魔怔似的沖向幾人,周圍的戰士們趕緊攔住他,將他手里的馬刀掰下來。
“王八蛋!”
“癟犢子玩意兒,小娘養的跟老子扯啥犢子,老子就是不投降,死都不投降!”
“你們這群沒卵子的玩意兒,丟人!丟東北軍的臉,丟咱們東北人的臉!”
“哈哈哈~~~”
又是一陣哄笑,那幾人像是故意奚落老侯那樣,臉上的笑容很是干硬。
“丟人?”
副官站起身,眼神不善瞪向老侯:“早在張漢卿不準北大營兄弟開槍的時候,咱東北軍的臉已經丟完了,還有臉皮啊?
來!弄死我,死了不怨天不怨地,老子還得謝謝你,來這世道走一圈,活著早TMD沒勁兒了,今天就砍死我!”
那人一直說,說完瞪向周圍舉手投降的偽滿軍士兵,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撿起地上的手槍,當手指觸碰到武器的那一刻,持槍警示的抗聯戰士上前一步,呵斥他不許動。
對方置若罔聞,撿起的手槍還未抬起,而后槍響。
戰士一槍擊中他的腦袋,紅白之物濺射炸開。
王作震瞧見這一幕釋然一笑,他笑吟吟望向陸北。
“你是他們的頭頭?”
“東北抗日聯軍第五支隊支隊長陸北。”陸北冷漠的說。
“我聽說過你,日本人花六千大洋買你的腦袋,我們死了,你們也得給我們陪葬!”
“閉嘴吧你!”
一旁的戰士將槍口對準王作震的腦袋,他身旁幾名簇擁挪動身體,擋在槍口前,其眼中充滿著憎恨和厭惡。憎恨這場未曾料想到的失敗,厭惡即使衣衫襤褸卻仍然誓死不降的抗聯。
曾經東北軍的同袍出現讓他們覺得惡心,跟日本人打了七年多還未曾戰死,甚至如今將他們俘虜。
老侯的堅持讓人擊節贊嘆,他是東北的脊梁,像是匍匐在平原上的興安嶺,沉默而堅韌,千萬年來便在此地。也是因為他的堅持,讓曾經的同袍厭惡,逞盡口舌之辯,試圖證明自己曾經的選擇沒有錯。
他們比老侯過的好,試圖安慰自己,順道嘲弄對方心智。
他們覺得自己的熱血已經灑落完,這世道已經無力回天,只想證明的選擇沒有錯,讓對方所嫉妒,以此安慰自己。
“投降!”
陸北冷冰冰的說:“投降,既然能向日寇投降,那么也能向中國人投降,你們說是吧?”
“投降!”
“投降!”
周圍的戰士大聲呵斥著,必須讓他們親口說出‘投降’兩個字,一旁被幾名戰士架住的老侯怒目圓睜,眼中滑過兩行清淚,感激的看向陸北,他知道這是陸北在試圖給自己漲面子。
東北佬愛面子,老侯雖是蒙古族,但自小便已經半漢化。
面對氣勢洶洶的抗聯戰士們,王作震低下頭,而他那幾名簇擁者漲紅臉,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既然能夠向日寇投降,那么現在就當著眾人的面,高舉雙手投降。
若是以往,這群人或許沒什么心理負擔,可氣氛已經烘托至此,向曾經的同袍投降,向曾經并肩作戰浴血沙場的同袍投降。
忠孝節義,好似都差不多沒了。
“殺了我一個就成,何必折辱他人?”王作震依舊裝作大義凜然的那副模樣。
獰笑著,陸北故意戲謔對方:“在我們抗聯面前裝什么英雄好漢,你配嗎?
既然不配,那就說幾句,我們抗聯優待俘虜,但對于冥頑不靈者嚴肅鎮壓。”
“我們已經放下武器。”王作震意欲爭辯。
“你說啊,愿意投降。”
“殺人不過頭點地,本以為陸支隊長是位人物······”
單手舉起步槍,陸北用槍口戳了戳對方腦袋,而他的簇擁者抬手打落,盡力維護王作震最后的尊嚴。
陸北不惱也不怒:“少說屁話,少跟我耍江湖上那套做法,老子不懂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