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彈落幕,一切又歸于黑暗。
世界平靜下來,這樣的平靜只存續數分鐘,在半環形火力網之后,也就是伊圖里河一側,敵軍對河邊的防御警戒力度不夠。
有兩個抗聯戰士從下游武裝泅渡過河,他們又再度泅渡來到偽軍背后,又爆發一陣炒豆子般的聲響,繼而連三的爆炸聲響起。一個小型的蘑菇云從偽軍營地內升起,他們炸了偽滿軍一個堆放彈藥的帳篷。
經過兩次滲透襲擊之后,偽滿軍開始調整陣型,他們在河岸邊上也構筑火力網,由重機槍組成的交叉火力網對準平靜的河面無情掃射,子彈落入河面激起漣漪。
一發燒夷彈落下,隨后是繼而連三的燒夷彈,目標是河邊的蘆葦蕩。熊熊大火燃燒,將脆嫩的蘆葦焚燒掉,向有可能藏匿抗聯的地方射擊,這樣的炮擊純粹是徒耗彈藥。
牽引火炮被圍成一個又一個小型環形工事,步槍和輕重機槍組成的交叉火力網護衛著他們中心的補給物資和帳篷。這樣的布置在稍微具有炮火壓制能力的對手面前可謂是尋死,但他們的對手是一群拿著輕武器的抗聯,唯一的優勢是悍不畏死。
蘆葦蕩洶洶烈焰,在那烈焰中,一個戰斗小組沖了出來。
他們渾身被烈焰包裹,燒夷彈沾惹上后將一直燒下去,燃燒他們身上一寸又一寸骨血。
抱著炸藥包,那是為數不多能夠起到作用的武器。
射速頻率極高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肆無忌憚發泄火力,輕重機槍夾雜步槍組成的火力網吐出火舌,曳光彈交叉彈道在夜空中劃出軌跡。
九二重機恐怖的急促射擊聲響起,同樣響起的還有偽軍們的驚恐大呼聲,在他們眼中,那渾身被烈焰所包裹的家伙們,無疑于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三位‘惡鬼’般的抗聯戰士一言不發,只是在射擊交叉火力網下,機械式的跑起‘之’字形走位,在被炸出的彈坑中躲避火力網。
兇猛的火力網在他們露頭的時候就舔倒兩個,爆炸響起,炸藥包在他們身下爆炸,天空中灑落漫天血肉,猶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燒夷彈還在那碎掉的血肉上燃燒。落在地上,燃耗最后一絲能量。
河邊,燃燒著的蘆葦蕩和敵軍環形火力網之間的地帶,最后一位戰士從彈坑中爬起身,他臥倒、躍起、匍匐,身體在燃燒,懷中用麻布包裹打緊的炸藥包也在燃燒,毫不懷疑他的靈魂也在燃燒。
這支由第三路軍總指揮部警衛團組成的戰斗小組,他們在鋼鐵和炸藥組成的天塹中交叉躍進,向根本無法觸及的偽滿軍炮兵位置發起沖擊。曲射彈道在他身旁爆炸,直射彈道在其身旁掠過,如有天助也功敗垂成。
如附骨之疽般的燒夷彈燃料點燃了炸藥包,那名戰士步履蹣跚跑了兩步,他中彈了。
停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燃燒著的炸藥包丟去,無數子彈撕扯著他的身體,在數秒鐘之內甚至被撕扯著無法倒下,大量的子彈灌進他身體中。
炸藥包落地,在環形火力網邊上落下、爆炸,爆炸波及一大圈的人,卻無法對那門遼造十四式七十七毫米野炮造成任何威脅,炮盾擋住大多數傷害,躲在炮盾后的偽軍炮兵驚恐的露頭。
炮盾落下半截手臂,臂上有肩章,偽軍的。
在敵軍的視野中,他們看見那道身軀被子彈撕扯,難以數清的子彈朝他射去,可以看見他的身體在半空中解體。太多的子彈射向他,直到身體倒下后,依舊有各種曲射、直射火力向他殘破身軀倒地的位置落下。
隨著一串迫擊炮發射的高爆榴彈落下,氣浪將其掀起,沙土將其埋葬,再度掀起、再度埋葬,如此輪回反復,直到無法在視野中尋覓到那一絲類人般的物體。
偽軍已經有了充足的防備,這樣的滲透襲擊無法奏效,后續抗聯也放棄這樣的襲擾。
如此攻擊平淡而悲壯,雄渾而凄涼。
他們是第三路軍警衛團,皆由西征而來精銳老兵而組成,每一位戰士至少是打過三年仗的老兵,還有一部分是軍政培訓班的學員,預備的干部人員,十足的精銳。
持續不斷的照明彈升空,每一寸外圍空地上都留有驚人的爆坑,一個戰斗班的戰士,成功拖延了敵軍數個小時時間,讓敵軍不得已停止前進,在夜晚選擇固守,即使是固守也有種說不出的艱苦。
他們用生命告誡敵軍,在夜色庇護之下,千萬不要想著繼續行軍,否則會接二連三受到這樣的襲擾。
偽滿第三軍管區教導大隊的偽軍失神落魄躲在環形火力網后,亦或者看著洶洶燃燒的蘆葦蕩,哨兵在盲目四處游蕩,提防有可能出現的下一次襲擾。
偽滿軍第三教導大隊的隊長關成山,他站在被撲滅的爆炸余燼邊上,硝煙還在彌漫,這處爆坑很大,有位抗聯戰士滲透進來,選擇抱著炸藥包鉆進堆放子彈和手雷等彈藥的帳篷。
在熾烈的照明彈下,對方眼中滿是怒火,面對抗聯堪稱瘋狂的滲透襲擾,那不存在什么軍人間的尊重,事實上無論是關東軍還是偽滿軍,對抗聯生不起任何尊重。
要么抗聯將他們殺死,要么他們將抗聯殺死,所謂‘尊重’只不過是變相夸耀自身武功的手段之一。
前任教導大隊隊長石蘭斌被撤職,在諾門罕戰役之后他就因為部隊潰散而受到日軍高層的厭惡,在被抗聯第三路軍總指揮部突圍之后,遠藤三郎及其關東軍參謀官們對其無法忍受,直接將其撤職送去進行軍事審判。
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換條聽話的狗不是。
關成山原是教導大隊的參謀長,按照日軍的傳統,在最高長官戰時離任后,由參謀官臨時負責指揮部隊,他是偽滿軍官學校畢業,后報送日本陸軍士官學校。
作為純正日軍炮兵系統出來的,關成山也是‘大炮兵主義’的一員。
關成山對炮兵部隊的一名上校軍官說:“這是自殺。”
那名上校軍官正在寫字:“之前他們的阻擊沒有這樣激烈,很可能前面就是匪寇首腦所在地,我們離他們不遠?!?/p>
“你在寫什么?”
“給我妻子寫信,告訴她關于戰場的事情,那些婦人喜歡談論戰場上的事情,她已經和我抱怨很多次。我很少上戰場,她的談資幾乎沒有,我得跟她說說,不然會很沒面子的。
你可能不知道,如果能夠談論丈夫在戰場上的情況,‘愛國婦人會’有可能多多照顧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