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頭土臉,三支隊的戰士們丟下武器裝備,徒手在一片廢墟中翻找。
“活人,還有沒有活人?”
“還有活著的嗎?”
“這里有一個活的,衛生員!”
“衛生員!”
一片殘垣斷壁,在看守所的空地上擺放著幾十具從廢墟中翻找出來的遺體,每一具遺體都瘦的可憐。一位老人從墻角的廢墟中被尋找出來,口鼻中不停冒出鮮血。
老人一息尚存,衛生員在尋找他身上的傷口,但是翻遍全身只是找到幾處擦傷,可對方口鼻中仍然在冒血,那是內臟受傷,對于衛生員來說是回天乏力。
“都別湊過來,憋都給憋死了。”
“讓開,都讓開。”
老人睜開眼,抬手想要撫摸衛生員那張年輕的面孔,發黑的視線聚焦在那頂騎兵尖頭帽上,上面繡著一顆紅色五角星。
“西額特額······”
衛生員湊到老人嘴邊傾聽:“說什么,我聽不懂。”
“他說什么,說什么?”
衛生員茫然的抬起頭:“有達斡爾人沒,達斡爾的同志。”
聞言,一名戰士丟下手里的磚塊,飛快的跑到老人身旁。
老人低聲吟語幾聲,吐出口中最后一道生氣,安靜的躺在地上。那名戰士癡呆呆,豆大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老人的臉龐上,淚水混雜血水,浸于土地之中。
衛生員搖晃他的肩膀:“說什么?”
“兒子,他說兒子。”
“他兒子?”
“他兒子參軍了!”擦了把淚水,那名達斡爾戰士對準衛生員莫名其妙大吼一聲,起身奔跑到廢墟旁,繼續在其中搜尋幸存者。
在看守所外,聽見此起彼伏的爆炸聲,汪雅臣在軍營短暫交火之后將偽滿騎兵旅留在莫力達瓦的敵軍消滅,預想中的戰斗并沒有發生,他猛然回頭看向爆炸響起的地方,馬不停蹄率領一個連的戰士支援。
氣喘吁吁的六支隊一部戰士趕來,只看見偌大的看守所已經成了廢墟,不斷有老百姓的遺體從里面搬出來,大多數都是老弱婦孺。
“怎么回事?”
汪雅臣找到坐在路邊撓頭的王貴:“怎么回事,讓你救的人呢?”
“差不多都在這里,剩下的在屋里壓著。”王貴低聲說。
兩人沉默下來,蹲在路邊沉默。
三支隊政治部主任于天放帶著幾個偽滿官員過來,舉起步槍槍托就給他們幾下,莫力達瓦縣衙的偽滿官員看見地上的遺體,皆忍不住的身體發抖。
于天放說:“已經調查清楚了,日軍聽聞五支隊主力回來打算用軍屬威逼戰士們投降,讓家里人給戰士們寫信,他們早有防備,在日偽軍主力出城后就重點布控。
這事日本人常干,抓捕軍屬勸降咱們的戰士。”
“咱們該怎么給上級說?”汪雅臣抬起頭問。
王貴紅著眼:“殺了,把他們全殺了,一個不留!”
“戰斗還沒結束,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在街角,莫力達瓦救國會的負責人郭常林和幾位同志趕來,他們小心翼翼的走來,起先是看見被逮捕的偽滿縣衙主要官員。郭常林等人還想上前,周圍警戒的戰士將其攔住。
“放他們過來。”于天放一揮手。
走來,靠近。
看見地上躺著的遺體,郭常林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都顯得很困難。他整個人癱坐在地,像個孩子一樣爬到遺體旁,目光茫然的在遺體上搜尋,可卻找不到一個活人,哇的一下便哭出聲。
戰士們無言的抹淚,他是抱著素不相識的遺體嚎啕大哭,手腳并用爬到于天放身旁。
“救一救啊,求求你們救一救他們,身子都是熱的。”
于天放腦子快要炸開:“日本人在監獄布置足量的炸藥,見勢不對就引爆了。”
“那是我們的爹娘,雖然不是親爹親娘,但跟親爹娘一樣,都是我們的爹娘姐妹。現在我們該如何給那些同志們說,我們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就這點芝麻粒大的事,怎么就做不好啊?”
哭的不像個活人,郭常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此刻他多么想死的是自己,而不是將兒子、丈夫、兄弟交給抗聯的親人。
口口聲聲說保家衛國,國丟了大半,家也沒了,人也沒了,什么都沒剩下。
一具一具殘破的遺體被抬出來,里面響起呼喊聲。
一個孩子,一個被數個人擁抱著,用身體擋住爆炸沖擊波和垮塌磚石而存活的孩子,那孩子渾身灰撲撲,既不哭也不鬧任憑戰士們將他簇擁著,抱著水壺小口小口喝水。
緊接著,院子里再度爆發出呼喊聲。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搭把手!”
郭常林猛地活了過來,他一把連哭聲帶臉上的鼻涕眼淚全都抹掉,抬手推了下于天放。
“去做你們沒做完的事,這里用不著那么多人杵著,去打仗啊!”
于天放將目光放在那兩個腦子暈暈的家伙身上:“聽見了,該做我們沒做完的事,總不能傻呆在這里。”
“集合,列隊!”
“列隊!”
“集合!”
倆家伙活了過來,帶著愧疚起身,轉眼間臉上因為未能保護軍屬的悲傷消失,或是隱藏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股子嗜殺之意,老殺才們不去惦記死人的法子就是去殺更多的敵人,好讓自己忙個不停。
從悲傷中醒來,王貴站起身:“情況如何?”
汪雅臣說:“敵人大部已經逃往嫩江橋,那里有日軍小隊駐扎,城內敵人基本已經投降。你們先留在這里善后,我帶六支隊先行一步,預計會在烏爾科村以北的公路一帶設伏。
據說五支隊在那地方打過仗,村子前后都有山頭高地很適合伏擊。”
“好。”
整隊,汪雅臣率領六支隊的戰士出動,他們在軍營里繳獲一批馬匹,雖然只有二十幾匹,不過他們還找到一輛卡車,能夠快速運兵至烏爾科村。
······
在指揮部內。
陸北接到電報,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嗝屁。按捺住心中怒火,陸北讓收起電報讓曹大榮給宋三他們發報‘務必全殲日軍’。
不是‘殲滅’,而是‘全殲’。在專業軍事術語上,殲滅是指成建制的消滅或者喪失戰斗能力,不能有效作戰。而全殲則是明確的特定軍事術語,要求消滅敵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有生力量,使其在物理層面上遭受毀滅性殺傷。
“那個~~~”
陸北像頭發怒的獅子:“干什么?”
猛地扭頭,看見陸北憤怒至極的臉龐,趙尚志愣了下,這是什么意思?
“咳咳咳。”
咳嗽幾聲,趙尚志說:“我有一個問題,在莫力達瓦集中這么多部隊,如果敵人加派兵力封鎖,我們豈不是進退兩難,只能被動的退卻?
這里兵力聚集太多,當在戰斗結束后立即撤出當前區域,不然容易被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