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待收斂的尸體旁走過,走出已經殘缺不堪的日軍守備隊大門,外面的空地上有人在收斂尸體,尸體旁放著兩個汽油桶。
不出十分鐘,抗聯陣亡戰士的遺體將被火化,為了避免同僚的遺體遭遇凌辱,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看著堆積起來的尸體,以及往遺體上碼放的木頭,陸北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哀傷。沒辦法做到入土為安,這是為數不多能夠做到的事情,幾名連隊支部書記正在記錄陣亡烈士花名冊。
在空地邊上,負責警戒的戰士眼神不善盯著另外一群衣不蔽體的家伙,人群中有一個鶴立雞群,高瘦挺拔如槍。對方雖然衣不蔽體,但陸北能感覺到這家伙絕對是一個行伍年頭比呂三思還長的人,并且是一名軍官。
走過去,火把照耀下,那群人狐疑看向陸北他們,瞇起眼看見頭頂上的蘇式騎兵尖頭帽,上面繡著一顆紅色五角星。整個國土,現在只有抗聯將紅星戴在腦袋上。
抬手敬禮,陸北說:“我們是東北抗日聯軍第三路軍第五支隊,我是支隊長陸北。”
“同志你好。”
那人抬手回禮:“八路軍東進抗日挺進縱隊六支隊七團軍需科司務長樓光。”
“你好。”
伸出手,陸北詫異的一下,他伸出的是右手,而對方伸出的是左手,定睛一看這家伙右手從手肘那里就沒了,換了一只手。
那人禮貌一笑:“第四次反圍剿掉的,習慣了。”
“老兵好。”
“沒想到東北還有咱們組織的人,這下算是找到組織了。”
“你們有多少人?”
“一千多。”樓光補充:“打過仗的只有七十,剩下的都是老百姓。”
談話時,身后從日軍守備隊軍營里跑出十幾個人,聞云峰他們聽到風聲,立馬跑出來。
“同志,哪支部隊的?”
“東進抗日挺進縱隊。”
聞云峰一愣,沒聽過:“原哪個方面軍?”
“紅四。”
“歡迎!”
會師了,兩支部隊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會師,有時候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但你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信仰的力量,能在千里之外尋找到屬于自己的組織。
看出對方的窘迫感,國人養成的習慣對于俘虜這個名頭不甚喜歡,羞于示人,也羞于見人。
陸北指著聞云峰說:“這家伙跟你們一樣,都是在戰場上打敗仗被日軍抓住送來東北的,原八路軍冀東抗日聯軍的。我們都是一樣,都被日本人抓過俘虜。
他們原來就在這里當勞工,就在北邊老林子邊上。”
ARQ被日本人稱為‘呼倫貝爾糧倉’,也是森林茂密之地,因為地處淪陷區腹地,這里的伐木作業比起小興安嶺等抗聯老游擊區更甚。其中這里的森林面積從清末到戰爭結束,砍伐量達到百分之二十,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在戰爭相持階段被砍伐。
光是用于砍伐的伐木工就有上萬人,全部都是由華北、山東地區抓捕而來的勞工,日軍每年從山東抓了十萬壯勞力送來東北,這些人累死深山無人知。
過度的森林砍伐,草原改農業,在戰后水土流失達到百分之四十左右,甚至出現草原沙漠化情況。如塞罕壩一樣,若是讓日寇多統治幾年,呼倫貝爾草原能改稱呼倫貝爾大沙漠。
寒暄幾句,陸北問:“要跟我們走,還是留下來?”
“這話你對一個二九年的老兵說,有些不禮貌啦!”樓光挺幽默的。
“行,那你跟著這位三三年的老兵。”
陸北還有要事處理,人多人少對他來說沒啥用,一群未經戰陣的勞工,他現在需要的是能直接投入作戰的兵力,而不是一群嗷嗷待哺且骨瘦如柴的勞工。
敬了個禮,陸北轉身離開。
聞云峰解釋道:“我們也是深入敵腹需要馬上轉移,當前情況較為危急,很可能顧不得大家。老兵先把人組織起來,愿意跟抗聯走那就走,不愿意也不要強求。
接下來會是一場惡戰,先說明很嚴酷,東北的戰場比起關內嚴酷多了,我也是在蘇區參軍的,打過反圍剿和湘江血戰。你應該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什么時候轉移?”
“大概一個小時后。”
“這么急?”
聞云峰說:“上萬日偽軍圍著我們打,不急就成死尸了,最近的敵軍距離我們不過三十公里,說話工夫就到。”
“那還等什么,跑啊!”
在打不贏就跑方面,老紅軍們有著一致性,他們跑了半個版圖。
馬蹄聲響起。
一隊騎兵飛快的跑來,為首的騎兵戰士連馬都沒有挺穩,幾乎是連滾帶摔下來的,執勤警戒的戰士將他攙扶起來,那人還未爬起身就在喊。
“支隊長,緊急情況!”
聞云峰見狀不妙:“抓緊時間準備,我們要走了。”
騎兵通訊兵是被架到陸北面前的,那一下把他摔壞了,腿都站不起來。
“孤山鎮敵軍增援來啦,這么快?”陸北問。
那名通訊員搖搖頭:“不是孤山鎮方向,是甘南縣,興安軍騎兵起碼有兩三千人。參謀長已經帶人炸橋了,讓大部隊趕快轉移。”
“不是孤山鎮?”
這樣的情況出乎陸北的預料,甘南縣距離ARQ只有一河之隔,一開始的部署中他就不怎么重視,因為一旦將阿倫河大橋炸毀,那么敵軍就算有太多人也只能隔河嘆息。
但讓陸北在意的是從哪兒鉆出來的幾千興安軍騎兵,興安四省,現在能調動的興安騎兵軍就只有偽興安南省的騎兵。
陸北的猜測沒有錯,在亞東鎮損失慘重之后,日偽討伐軍就將原本在扎蘭屯的興安軍騎兵第五、第六團調往ARQ,以充實防備兵力,抗聯搶在他們前一個晚上先行抵達。
打的冤家路窄,陸北只好命令部隊抓緊時間撤離,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全給炸了。
接連爆炸聲響起,日軍守備隊軍營被徹底炸成廢墟,空地上汽油澆灌在遺體上,點燃后黑煙直沖云霄,隔著數公里都能看見那火光。
城里一夜未眠的老百姓躲在門窗后,偷偷看著這支來去匆匆的隊伍。
臨走時,政治保衛科的戰士們不忘在街道鋪子門板上貼宣傳標語,被俘虜的偽滿警察大隊關在警察局內,他們看著抗聯大部隊撤離,歡欣跳躍。
從城東門出去,一聲劇烈的爆炸響起,是祁致中他們將阿倫河橋梁給炸塌,以延緩敵軍追擊速度。
路邊的農田里,幾百人翹首以盼,是樓光帶著勞工營的人馬。
說是一千多人,但在他走后這短短幾十分鐘內,很多勞工如同無頭蒼蠅一樣逃出去,叫也叫不住。在日偽軍封鎖中,他們是逃不出去的,跟著抗聯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呂三思將幾輛馬車上的武器彈藥丟在路邊:“每人一條槍,想活命就跟著我們跑,別想著逃回家,這里離著山東天遠地遠。
打不贏這場仗,你們早晚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