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群天殺的啊~~~”
“天殺的!小畜生,你咋不聽話,不能跟著他們走,要絕戶啦!”
“斷子絕孫啊,小畜生非得氣死老漢······”
一老一少就在街上拉扯著,面對老者的哭喊哀求,少年一點一點將拽住自己胳膊的枯槁手指掰開,漲紅臉說不出一句話。瘦成一把骨頭的老頭攔不住跟牛犢子似的少年,在嗞啦一聲響后,衣服袖子被撕開。
少年往前跑了幾步,回頭看向身后手里死死攥著布條的老頭兒,后者跪在地上用膝蓋爬行磕頭求他回來。
少年不語,后退幾步,害怕被老頭兒抓住。
跪在地上,一老一少互相磕頭。老的想留下少的,少的想把一輩子的頭在現(xiàn)在全磕了。
追上部隊,那孩子年紀有點小。
殿后的部隊是警衛(wèi)一團,陳雷直言不諱地告訴對方,年紀太小不收。這是騙人的,他當(dāng)年在學(xué)校里搞抗日活動的時候跟這小子差不多年紀,沒這規(guī)矩。
受不了攔住部隊去路的老頭兒,對方一直大罵抗聯(lián),哀求放過那少年。知道抗聯(lián)是好人,但好人也不能讓自己家絕后,尤其是陣亡率在百分之幾百的抗聯(lián),毫不懷疑那少年跟著部隊會在某場戰(zhàn)斗中犧牲,抗聯(lián)戰(zhàn)士的存活率不足一年,其中包括數(shù)個月的新兵訓(xùn)練時間。
留了二十斤高粱米,馮志剛讓人將丟棄的烈士犧牲證明還給一老一小,用命換來的,算是為數(shù)不多的念想。
老頭兒拿著那張被他丟棄的烈士犧牲證明:“一條人命換一張紙、二十斤高粱米,你們抗聯(lián)會做生意。心黑,肯定能成事,做大事的人心都黑。”
拎著一袋子高粱米,一手死死攥著少年的胳膊,害怕對方跟著抗聯(lián)跑了。
羞啊~~~
簡直叫人羞死,羞的不止是抗聯(lián),還有老頭兒。道理怎么可能不明白,抗聯(lián)在這里的時候日子是好過的,至少去年沒交出荷糧,也不拉丁派徭役,好日子就那段時間。
陳雷蹲下身,看著倔強的少年:“那不是一張紙,有名目,是烈士犧牲證明。一條人命換的不是二十斤高粱米,換的是未來,叫做尊嚴。
以后別想著參軍了,好好過日子,抗聯(lián)不收你,也不會收這里任何一個人?!?/p>
“給俺二哥報仇?!?/p>
“大哥呢?”
“沒信兒?!?/p>
陳雷:“你家咋沒跟著抗聯(lián)走?”
之前馮中云委員帶領(lǐng)九支隊殘部路過莫力達瓦,帶走很多暴露的烈屬軍屬。
“地里沒人操持了。”
那是根??!農(nóng)民的根,根在這里,怎么會離開,又有多少人愿意離開。又有多少人愿意背井離鄉(xiāng),前往一個陌生的地方,在那里一頭霧水的活下去。
······
像個野人一樣,這是陸北見到柴世榮的第一印象,有些抬舉了,野人沒他精神頭高。
坐在行軍床上,柴世榮臉上散發(fā)著一股不健康的紅潤,這完全是因為見到抗聯(lián)主力部隊所帶來的激動。成建制能與日軍野戰(zhàn)的部隊,自打救國軍失敗后,柴世榮就沒看見如此兵強馬壯的部隊。
“幾十歲人了,非得逞能跟年輕人鉆山林子,沒死都算你運氣好。”
語氣犯沖的人是姜泰信,面對老領(lǐng)導(dǎo)一點也不留情面,被批評的柴世榮嘿嘿發(fā)樂,任憑徐哲院長給他檢查身體。
“一想到能跟著大部隊打仗,渾身上下都來勁?!?/p>
陸北在油燈下翻閱偵察情報,扭頭說了聲:“能不能隨軍參加戰(zhàn)斗你說了不算,上級地委說了也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得徐院長說了算,傷員都歸他管,徐院長說不能隨軍參加作戰(zhàn),誰說話都不好使?!?/p>
“院長同志,我身體沒問題,冬天能鉆冰窟窿呢!”
“安靜?!?/p>
徐哲院長用聽診器檢查。
片刻后,徐哲院長下達結(jié)論:“送后方醫(yī)院吧,營養(yǎng)不良加上持續(xù)低燒、腹瀉,嚴重水腫。我安排一下,明天就送去,別想隨軍作戰(zhàn)?!?/p>
“我能吃能喝,吃兩頓飽飯就好了?!辈袷罉s說。
不語,徐哲拉起對方的褲腿,用手指摁壓了一下,摁下的皮膚半晌都沒有恢復(fù)過來,凹下去形成一個坑。抬手掰開柴世榮的嘴,嘴里的牙齒掉了一半,牙齦還在出血,這怕不是吃兩頓飽飯就能解決的。
“這醫(yī)生哪兒找來,怕是半吊子,自己的身體我能不知道?”柴世榮笑指徐哲院長。
徐哲無奈道:“我是哈爾濱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不是半吊子,而且我八年前就加入抗聯(lián)在第一路軍擔(dān)任軍醫(yī)處長。雖然你是軍長,但請對醫(yī)生有一定的尊重。”
“對不起,院長同志您再好好檢查檢查。”
“繼續(xù)在你腿上摁幾個坑?”
姜泰信揮手道:“行了,少磨磨蹭蹭的。軍長你現(xiàn)在甭想其他的,聽徐院長的安排,陸指揮都說了,你是否能參加工作在場誰說了都不算,就只有徐院長說話算數(shù)。
徐院長你也別跟他掰扯,明早他要是不去,我綁起來給你送過去。”
放下手里的情報,陸北說:“服從醫(yī)生的安排,等身體痊愈后組織會給你安排工作。萬一你病死在隊伍里,我懶得跟周總指揮解釋,搞得好像是不體恤你的身體?!?/p>
“嘶——!”倒吸一口涼氣,柴世榮很驚訝。
呂三思打起哈哈來:“您別跟他一般見識,這小子全身上下就嘴硬,刀子嘴豆腐心。”
“知道,在伯力城野營聽馮中云委員和婦女團的同志說過?!?/p>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陸北吃驚地看向柴世榮,后者一副盡在掌握的表情,隨后陸北看向姜泰信和徐哲院長等人,這幾位倒是不知道,對過眼神,陸北敗下陣來,顯然柴世榮在伯力城野營聽過那些婦女團同志嚼舌根子。
一旁的呂三思打量著兩人,而后赫然醒悟,用眼神和柴世榮交流,得到對方的肯定后,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陸北現(xiàn)在覺得這老家伙真不好惹,等有機會了得好好拷問拷問馮中云委員,看看是誰傳出去的,這叫他怎么做人,還怎么指揮千軍萬馬。
參加工作是不能參加的,但有一整晚的時間,柴世榮會跟陸北指導(dǎo)清楚各地區(qū)的地形和道路。
徐哲院長從隨行的醫(yī)療箱里取出幾個小瓶子,給柴世榮配了些藥先吃著,等明天隨轉(zhuǎn)運的傷員一起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