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前，朝廷再次派來使臣，請求皇帝回京主持春祭大典。
蘇軾作為這次的迎奉使者，掛著禮部侍郎的虛銜，領(lǐng)著一百多朝廷的年輕官員，表足了姿態(tài)。
皇帝，回京吧，不跟你玩老頭政治了。
趙頊提了一個要求，春祭之后，夏天要封禪泰山。
答應(yīng)，回京就成！
蘇軾問：李長安呢？
趙頊：瘋了，在修什么三圣廟！
安排了儀仗，定好了起行時辰，蘇軾趕快帶人來尋李長安。搞什么嘛，好好的朝廷大官兒不當，弄什么南京，咋還修上了廟宇？
地點倒是不遠，細河岔口，一塊三角地，如今廟宇已經(jīng)初見模樣。
占地十余畝，五邊形，橫臥著一座三層的長樓，面寬至少有個三五十丈。中間有三個尖頂，一高兩低。
不設(shè)圍墻，移栽了許多苗木，如今剛吐出綠葉。
院子里平平整整，既無假山竹林，也沒院庭水系，就是一片綠草坪。
草坪上放著些石碑，七八尺高，黑色，圍成一圈，中間是座高達四五十尺的方尖碑。
方尖碑下，李長安正帶著一群人討論著什么。
到了近前打了招呼，李長安并無喜色，只是很隨意的給他引薦了一些當?shù)厝宋铩?/p>
有鄉(xiāng)紳、有退養(yǎng)的官員、有教書的先生、也有看著是不正規(guī)的道士。這些人聞聽是蘇學(xué)士，勉強了給了些尊重。
他把李長安拉到一邊，“長安，跟我回開封吧，如今風(fēng)云激蕩，正是英雄用武之時，何必在此空耗歲月。”
“主義談不成，還是做些實事安心！”
“實事，這般便是你說的實事？”
李長安帶著皇帝跑路，開封朝廷當然不能不關(guān)注。他的一舉一動，每天都有專人記錄整理，然后發(fā)回皇城司。
可他做的都是什么，無非還是些商賈之事，何關(guān)改革大計，一點都不務(wù)實。
這次來，蘇軾受富弼跟曹佾所托，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尊神請回去。
朝廷財政改革一日不成功，李長安的債券就一日離不了。朝廷官員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服了，財神爺，趕快回來吧，我們要當褲子買米了。
“那你先說說你的實事，蘇學(xué)如今有多少門徒，開封府如今改革到了什么程度，準備什么時候推向全國？”
蘇軾恨恨的咬牙，如此大計，怎能一時而就。
改革不是寫詩，不能照空填字，也不能為了湊韻腳胡亂賦比興，更不能拿著典故當本事。
政治，是水磨工夫，要一點點零敲碎打。
兩人繞著房子散步，隨從遠遠地墜在后面，以防皇城司的人找上他們問交談內(nèi)容。
忽然，李長安說了句，“你想走范公的路，我看是走不通的！”
“為什么？”蘇軾不解的問道。
轉(zhuǎn)過主樓，來到了后院，院子里有一座小房子。小房子其實也不小，只不過被主樓襯托著，像一個放置玩具的小盒。
房子里只有兩名工作人員，擺弄著書架上的書。
“看看？”
蘇軾好奇的走上前去，蓋了一座廟，難不成這里是經(jīng)堂？
他博識強識，此前閱書無數(shù)，這世間多少奇書、珍卷都看過了，連道家和佛家經(jīng)典都了然于胸。
果然，書架上分了許多部。
上古部分，《周易》、《詩經(jīng)》、《春秋》、《呂覽》、《山海圖志》；又有佛教部、道教部、摩尼教、猶太教、真主教等等。
他走到一排書架的盡頭，部名寫的“雜信”。
這回不是正經(jīng)的大部頭，只是些記錄，什么東岳大帝、碧霞元君、驪山圣母、媽祖娘娘之類的。
“長安這是要作何？”
蘇大學(xué)士也懵了，你不會是想修個萬神廟吧，將什么雜七雜八的信仰都收納進來，那還不讓老百姓打起來？
“參考參考！”
李長安一陣壞笑，好像偷著了什么似的。
“長臉，你說這世界的本相重要，還是人腦子里認為的世界重要？”
這種問題，蘇軾本是不屑回答的。一個人一個活法，有智慧的，庸俗的，愚笨的，對真相的需求并不一樣。
他看李長安很是期待，這才認真思考了一下。
若以士大夫來講，當然是本相重要。只有通了本相，才能知天命，明道理，理陰陽。糊涂蛋，是做不了敬天牧民的官員的。
他說了答案，李長安又追問他對世界本相的認知。
“子曰：天地...”
“你呢，沒有子曰，你怎么認為？”
他沉吟一陣，發(fā)現(xiàn)腦子里并沒有這個獨立的建構(gòu)，從一開始就是子曰，是蘇洵早早就塞給他的。
如果現(xiàn)在想來，大概應(yīng)該也是如此吧。
“天地是神創(chuàng)的，還是自來便有的？”李長安提示他。
想了想，“或許是自來便有的。”
“人是神造的，還是自來便有的？”李長安繼續(xù)問。
回顧了一下自己的見識，他有些心虛，“想必也是自來便有的吧。”
“是十萬年，還是一萬年，還是三千年？”
這回他完全沒思路了，若信從神話，那要從盤古開天地說起，若說考據(jù)，從西周金文算，或許不過三四千年。
可西周之前呢，茹毛飲血時代，到底從何時開始呢？
或者說，這種計算，到底要以什么為依據(jù)呢？
最終，他搖了搖頭。
“你看，一個問題只要不斷的追問下去，一定會問到世界的本相。可九州之地東西南北各數(shù)千里，風(fēng)土人情各異，語言不通，他們真的愿意相信同一個本相么？”
蘇軾想了想，搖了搖頭。
別說百姓，就是讀同一本《論語》，大家因為注釋不同，都有迥異的理解，怎么可能在世界本源的認知上達成一致。
“分歧！語言、文字、習(xí)俗、道德、禮節(jié)，到處都是分歧。是以縱觀古今，兵家名將我最佩服韓信，居然能統(tǒng)六國之民成兵，屢戰(zhàn)屢勝，實乃天降奇才。如今南北不同，階級分明，文武殊途，大宋空有國力而不能用，子瞻想到解法了么？”
消弭分歧？
難難難！
綱舉目張，凝聚國力？
難難難！
莫說我一個蘇軾，就是孔子復(fù)生，不也是周游列國不得拜相么？
一國之君尚不容易說服，又怎么能統(tǒng)一所有人呢。只有一門一派之學(xué)說，廣收門徒，發(fā)揚壯大，才有可能主導(dǎo)國政...
不對，這不就是儒家學(xué)說么？
一千多年來，孔學(xué)成了顯學(xué)，成了帝王用以管理國家的官學(xué)，可分歧消弭了么？
并沒有，即便是今天，不還有新黨跟舊黨，南黨跟北黨，武人跟文官，勛貴和寒門的矛盾，這就不可能消弭。
他想不到解法，至少，這不是個有現(xiàn)成答案的問題。
“我有一篇新作，寫三教合流的，你可拿回去看看。一年后，我將為大宋新創(chuàng)一個教，用共識來消滅分歧。”
啟程在即，不可久待，蘇軾只好拿了文章回京。
路上，他將文章讀了幾遍，總是感覺李長安話里有話，卻始終抓不準言外之意。
他說，三教合流將是文明的末日。
儒家定制，以道德立法統(tǒng)，以官法為繩縛，以刀劍為長鞭。使上下尊卑，層級分明。；
佛家管人生，知來由去路，曉富貴貧窮，使人各安其位，沉迷來生；
道家修玄，以我為天地法，拋卻終生，獨求解脫。使不忿世俗不公之人有退路，再不見振臂一呼，為民請命者。
如此三教合流，一旦完成，萬民皆為奴隸。
不對呀，我二人交談，他不是說消弭分歧么，怎么三教合流這般偉業(yè)，他卻懷有恐懼和排斥呢？
回了京城，事項繁忙，漸漸就將此事放下。
皇帝頒行仁政，當然要他這個開封府尹配合執(zhí)行。一下子放出來數(shù)千宮女、太監(jiān)，要檢查有沒有懷孕的，有沒有偷帶宮藏的。
整個三月，忙的一塌糊涂。
朝廷那邊，東西兩府決定跟韓琦談判，名為招安，實為分贓，韓琦想要京東東路的都總管位置。
開了幾次大朝會，延宕至今，毫無結(jié)果。
忽然有一天，前堂來了案子，大相國寺的主持提告，說有妖人惑眾，傳播邪教，這才讓他想起來李長安的事兒。
拿來卷宗一看，樂了。
商丘開封運河相通，快則兩日，慢則三四日，兩地新聞互通有無，實為姊妹之城。
商丘人新立了一教，天道教。
主神東岳帝君，人間道場泰山玉皇頂，管世間一切生死病厄富貴，信者只需遵守戒律即能死后升入天堂。
還傳言，自古封禪，是人間君王上山請旨，建立約法。
大宋雖然崇道抑佛，可畢竟信佛的人口眾多，大相國寺等同國教祖庭，兼有管理天下門道會的職責，他們不得不來告狀。
“長安啊，這是又要唱哪一出？”
查吧，派人去看看，別是冤枉了兄弟。
從皇城司接過來檔案，看了一下，李長安最近忙著高運河擴建工程呢，要把從揚州到商丘段都建成能通五百料的深航道。
“這家伙，哪來的精力啊！”
蘇軾派了兩名心腹，一個是他的得意門生，另一個是開封府查案的老手。
兩人乘舟南下，一路掩藏身份，扮做尋常商人。
到了地界，頓時倒抽涼氣。商丘怎么變成這樣子了，原本的城池孤零零的，城外卻成了熱火朝天的繁華之地。
運河上夾起十余座橋梁，到處都是馬車，到處都是倉庫，街道上吵鬧得不抻著脖子喊，根本聽不見對面的講話聲。
打尖住店的價格貴的嚇人，比開封同等的客棧還高出一半。
定了房間，吃了茶飯，二人往街面上來。
花了三文錢，街上的包打聽指了方位，二人沿路一直東行，走了二三里，遠遠地見到了帶三個尖頂?shù)慕ㄖ?/p>
邪教，應(yīng)該組織嚴密，掩藏行跡吧。
他們到了近前，卻見有布道的“僧侶”正在廣場上給人講經(jīng)，倆人趕忙湊了過去。
“天堂，就是三圣所管，人人平等，人人飽暖的仙境...”